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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人

逍遥游 班宇 3396 2026-08-15 01:08

  我们犹豫很久,决定饲养蚂蚁。

  那是我们婚后的第四年,一切相对平静,虽然过得始终不算宽松。年初时,报社改制,我跟领导吵了一架,从此赋闲在家,也好,我将物质需求降到最低,开始写一本无法完成的书,但当时自己并不知情。妻子则继续在旅行社做导游,收入不高,工作也比较艰辛,总是要出差,不过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很少抱怨。我们是高中同学,辗转多年后,又在一起。

  旅行社不大,只提供几条周边线路,妻子负责将游客带到景点,并作以适当讲解:有时是荒凉的农庄,几座孤零零的木屋,立在公路旁,一匹老马拴在树上,马首朝向远处静止的河流,一切都像是睡着了,无比困倦,她介绍道,这是某位作家的故居,在其人生低谷时,曾驻留于此处;有时则是未经开发的岛屿,妻子为其编造历史,并附上一个牵强的故事,发生在古代,一位骄傲英武的首领,遭遇暗算,狼狈奔逃,退败至此,人马筋疲力尽,而身后的追兵不断逼近,行将溃败之时,途经这片海滩,忽然一个浪潮打过来,冲击崖石与山脉,随后是另一个,前仆后继,无穷无尽,相互叠加,渐渐升高,最终在空中形成一道喧嚣的屏障,为其阻隔追兵,首领乘机逃脱,重整旗鼓,报仇雪耻,成就一番伟业。

  这两个故事我听过不止一次,妻子对我说,她在讲述时,偶尔会略作改动,那位作家的身份会变成画家,或者已经过世的音乐家,反正也无从考证;而那不存在的浪,则会化为一条龙,自远古而来,春分登天,秋分潜渊,从海中升起,栖身于岸,怒视众人,分隔出神与人的两个世界,既不能跨越,也无法弥合。

  妻子出差的夜晚,我会在家里通宵写作,偶尔顺利,但多数时刻陷入停滞。对于我们之间的关系,我难免会多想一些,即使她不讲,我也能猜到。在高峰旅游季,床位紧张,为节约成本,导游与司机往往会被安排在同一间房内。这是小说里的常见情节,他们住在海边的房间里,劳作,漫步,吃药,睡眠,时间在彼处弯曲,也是一个被分割出来的世界。

  我见过与她搭档的司机,比我年轻不少,外地人,鼻梁很高,四肢修长,臂上有青筋,还有隐约的文身,辨不清具体图案,与其深色的皮肤相互混淆。他的长相称得上清秀,五官分明,但衣着随意,甚至有点邋遢,倒是很擅长交谈,总能找到新颖的话题。事实上,养蚂蚁这件事情,最初,就是他向我们提出的建议。

  我们躺在床上,妻子如是转述:蚂蚁在纸箱里饲养,家里只要有空闲之处,均可安放,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都是不错的位置,电视或者缝纫机上,也未尝不可,总之,所有角落都不要浪费。饲养起来也容易,像对待普通鸟类一样,食物残渣和几滴水就可以,连续半个月不管,也饿不死,它们的生命力很顽强,进货无需费用,只要向公司缴纳一万元的保证金,公司每隔三个月返一次款,共计四次,总计返回一万三千五百元,即便期间稍有差池,至少也会有一万两千元入账,保本经营,这种蚂蚁目前的市场需求极大,前景广阔,原因是它可以入药,且功效神奇,调理内分泌系统的同时,还能刺激大脑皮层兴奋,激发细胞潜能,相关部门已经发布证明文件。

  缴纳保证金的次日,司机便与蚂蚁一起来到我家。他神情兴奋,为我们悉心指导,像是这些蚂蚁的主人,先是在几间屋子里来回走动一番,之后坐在转椅上,望向窗外,推测日光走向,并指挥我将一箱箱的蚂蚁移至阴凉处,我数了一下,总共六箱,每箱近万只。他嘱咐我说,这种蚂蚁行动能力很强,牙齿锋利,时常会咬破一角,钻出纸箱,要做到随时观察、及时修补。若有蚂蚁爬到外面,也不要慌张,装进透气的药瓶里,统一处理,或者抓起来吞掉也行,对身体益处不少,这点他有所体会,此外,其味道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

  安置好蚂蚁后,妻子整理行李,准备去上班,今天是夜间发车,要在凌晨之前抵达目的地,这样旅行团才有机会观赏到海上的日出。妻子换衣服的间歇,我问司机,日出好看吗。他说,没留意,每次都在车上睡觉。我又问,蚂蚁到底是什么味道呢。他说,形容不好,有点酸,你尝尝就知道了。

  妻子收拾得很快,拖着行李箱,如同紧拽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跟在司机身后出门。我在楼上听见客车发动的声音,笨拙倒转,缓缓蹭动,在狭小的街道上调整方向,向着远处的日出驶去。我打开一瓶啤酒,躺在沙发上,开始看电视,天黑下来,我想着那篇停滞许久的小说,不知不觉有些醉,十点钟时,忽然意识到,我今晚将与数万只蚂蚁一同入眠。

  临上床之前,我透过塑料膜观察这些蚂蚁,它们爬来爬去,步伐匆忙,像是不断运动着的文字,正在试着组合成一篇文章,我往里面滴了几滴水,想起妻子经常讲起的那个故事,神的水幕将其一分为二。饲养结束后,我关紧门窗,拉灭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些蚂蚁爬行的声音从纸箱里传出来,窸窸窣窣,细微而密集,在黑暗里疾驰奔涌,我又想起故事里的那条龙,从海中跃起,怒视众人,我对此十分忧虑,却不敢起身,只能祈祷这些蚂蚁不要钻出纸箱。

  睡眠断断续续,似乎总能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像是身处一个失火的黄昏。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头一件事就是去看这些蚂蚁,它们好像正处于睡眠状态,很少移动,我悄悄掀开一角,从箱中取出一只,让蚂蚁在手臂上行走,晨光使其晕眩,它好像还不能完全适应,急速走几步,又停下来,再走几步,仿佛在翻越重山,而风势很大,不得不经常判断一下所在方位。

  接下来的一天,我发现自己几乎无心做其他事情,这些蚂蚁也许将成为我与新世界之间的纽带,不只是金钱问题,我想象着无数种可能,失窃,火灾,瘟疫,或者纸箱破损,逃去室外,无限繁衍。毫无疑问,对于妻子和我来说,无论何种情况,都将是一场灾难。我在白天里一直在为此担忧,辗转于几箱蚂蚁之间,束手无策,夜里也睡不安稳,总觉得它们在我的神经上爬行,成群结队,持续开采,蔓延至心脏。

  我决定以知识去克服焦虑,埋头于书本,查找许多相关资料,仔细罗列,精心呵护这些蚂蚁,甚至忘却时间,不分昼夜,待到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是两天后,而妻子仍未归家,我打了个电话,她告诉我说,由于某些不可预估的原因,行程有所后延,让我不要着急。我听后有点失落,此时此刻,我迫切想要见到她,与之分享蚂蚁的常识,以及我的痛苦与忧愁。又过了一天半,妻子还是没有回来,这次电话也没打通,我开始有些慌神,准备去旅行社询问消息,衣服还没穿好,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想,也许这些蚂蚁更需要我,或者说,我需要这些蚂蚁。

  照料蚂蚁的同时,我给妻子发去几条信息,直至很晚,妻子才给我回过电话,她的声音很低,对面风声嘈杂,讲话断断续续,但能听出几分慵懒之态,我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只听见她对我说,又有一些问题,耽搁在半路上,让我不要担心,也许马上就能回来了。然后便匆忙结束通话。

  我稍稍放下心来,并试着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回归到写作上,仍旧难以为继,这个小说我越写越陌生,翻回开头再读,有那么一瞬间,竟无法认出是自己所写。凌晨时分,我仔细勘查,终于发现,那股烧焦的气味是从小说里传出来的。具体来说,与其中的一段描写关系密切:纸烧起来,火焰高扬,往水里一送,它也不熄灭,就浮在上面,漂着烧完,最后还残留一些火星,在海面上一闪一闪。我思考许久,将这一段勾去。

  整整一周过去,妻子还是没回来,她反复对我说着,旅程如同噩梦,他们不断地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所耽搁,不过还好,一切即将结束,她已经离我很近,咫尺之间。此外,她也很想念我,以及家里的那些蚂蚁。挂掉电话后,我在窗前等待很久,仍不见她的踪影,我甚至开始怀疑,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蚂蚁将时间延展至无限。我在地板上追踪它们爬行的痕迹,试图揭开其中的奥秘,它在屋内游走几圈,最终顺着墙壁爬至桌面,落在稿纸上,一格一格仔细经过,稿纸上写的正是我的小说。

  我把它捏起来,放在手心里,在小说未完成之前,我并不希望任何人读到它,蚂蚁也不例外。不过它要是愿意的话,我倒是可以随便讲一讲。我将这只蚂蚁放回纸箱,吸了口气,清清嗓子,坐在沙发上,开始对着纸箱高声讲述,关于一个消失的女人。纸箱内的蚂蚁不断爬动,上下翻腾,撞击内壁,发出顿挫的声响,时而低沉,时而激昂,也像是在与我交谈。

  我说,朋友,夜深人静,我们却都睡不着,那就来讲个故事,你或许还不知道,我十几岁就不读书了,成绩不行,家境也差,只能出去混社会,兜里揣着卡簧,卡簧听过没有,也叫侧跳,弹出来反握,藏在袖口里,用的时候转动半圈,拇指毙住刃,斜下刺入,快进快出。我那时候下手狠,反应快,不顾及后果,有点名气。最开始做物流生意,赚到过一些,但也不满足,年轻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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