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笑话
因为冯家闹蛇一事,村里人心有余悸。
此后几天,村里总能闻到雄黄的味道,连带杏叶自家,程仲也买了雄黄来到处洒。
杏叶被汉子要求着坐在床上,双腿悬空,他看着程仲用刷把沾两雄黄水,把屋里边边角角弄得都是。
雄黄味道刺鼻,杏叶捏着被角捂住鼻子道:“晚上还怎么睡。”
程仲:“过会儿味道就散了。”
杏叶:“端午不是撒过,哪儿来那么多蛇。”
家里时常打扫着,也没见哪里有蛇蜕。
“以防万一。”
程仲在屋里转着圈撒,杏叶目光不自觉落在汉子身上,从他宽厚的背看到紧实的腰腹,想着晚上撑在那上面……
杏叶猛地捞起被子捂住脸,面颊发烫。
自家汉子,羞什么!没看那些婶子们一天嘴里荤话不停!
他是当家夫郎,他也该学一学……
杏叶一脸正色撩下被子,瞪着眼睛,大大方方地瞧。
看着看着,思绪如随风而起的鹅毛,飘向别处。杏叶开始琢磨起汉子上次上山的时间。
那会儿是春季,现在都入夏了。
杏叶打个滚,趴在床沿问:“仲哥,你是不是又要打算上山了?”
程仲一顿,不知道哥儿什么时候晓得的。
他叹了一声道:“也该去了。”
杏叶:“哦。”
杏叶翻身一滚,脑袋埋在臂弯,人一动不动的只看得见后脑勺,辨不清他什么情绪。
程仲放下东西,绕到床前。
“夫郎。”
杏叶动了动,却不理他,抓过被子往头上一罩,整个人裹成蚕茧。
程仲手上有雄黄,他看了眼床上,匆匆出门洗了手,赶紧回来。
杏叶已经爬起来了。
他笑盈盈的,坐姿端正,手搭在膝上又有几分正式与乖巧。
“仲哥,你去吧,不用管我。”
程仲心里一软,靠近哥儿身边道:“怎么可能不管你。”
杏叶还笑着,手贴上汉子颈侧。
掌心脉搏跳动,肌肤温热,皮下的肌肉紧实,是不同于自己身上的触感,叫杏叶忍不住轻轻摩挲。
“我是舍不得的。”他轻轻道。
指腹沿着汉子脖子往上,摸了摸他的脸,又描摹他的眉眼。
汉子的眼睛格外的深邃,此时多了些歉疚,杏叶看着心中酸软。
他弯眼,双眼微微发亮。
“你别担心我,我这么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我是担心你……山上危险,你要小心。这次我就不跟着你上去了。”
程仲:“嗯。”
程仲将哥儿抱在怀中。
杏叶身子软乎乎的,他忍不住收拢手臂,又在他眉眼、脸颊还有鼻尖上亲了亲。
杏叶闭着眼笑,程仲鼻尖沿着他鼻梁下滑,最后轻轻吻住哥儿的唇,更深地交换气息。
越吻越急切,恨不能将哥儿拆吃入腹,走哪儿都带着。
他何尝不是舍不得。
良久,杏叶软绵绵瘫在他怀里,抿着有些不适的唇,眸中水光潋滟。
像是恢复了,推着汉子还凑过来的脸笑着,反过来嫌弃道:“好了,你不要这么黏人。”
程仲便转而埋在哥儿肩颈,唇贴着他细腻的皮肉碾磨。
……
离秋收还有些日子,离家之前,程仲赶着将地里的活计做完,又给家中添置了些米面粮油,便带着杏叶做的干粮跟准备的衣裳被褥,叫上虎头上山去。
虎背跟虎尾照旧看家,免得哪个不长眼睛的往家里来。
程仲前脚刚走,后脚虎背跟虎尾两只狗冲出灶房,对着院门口狂吠。
杏叶被它们吓了一跳。
他谨慎走到门边,正打算观察一二,就听到门外万婶子道:“陶二家的,你来找谁?”
杏叶皱眉,立马背对着门,不打算开。
又听外面王彩兰道:“申家嫂子,我找杏叶,他家人不在?”
万芳娘笑着道:“不在,你找他们做什么,等他们回来我给你说说。”
王彩兰:“没什么事儿,就是过来看看。那申家嫂子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吗?”
万芳娘:“这我也不知道。”
王彩兰吃了个闭门羹,只好离开。
人走远了,万芳娘走到离程家院子近的那一处院墙,小声道:“杏叶,我看她没打什么好主意,这几日多注意些。”
杏叶从门后走出来,感激一笑。
“婶子放心,我晓得。”
万芳娘点点头,庆幸道:“好在你家狗叫得凶,我看她刚刚都差点往院墙上爬了。”
腿边的虎背跟虎尾像知道挨了夸,绕着他腿边摇尾巴。杏叶笑着摸了摸狗头,悄悄进了屋。
两家关系都这样了,王彩兰偏偏还往这边跑,多半还是那工坊的事儿。
王氏贼心不死,真当他相公能被拿捏。
也不知这妇人是脸皮太厚,还是脑子真缺了一根筋。
杏叶心中防备着,行事也更加小心些。
天气炎热,除了早晚能出去一会儿,其他时候站在阳光底下就跟那炙肉似的,皮都烤得卷曲了。
杏叶也不打算出门,家里牲畜也喂了,闲来无事,他索性给两条狗洗个澡。
夏日里农家人洗澡方便,就白天用盆或者桶装满水往阳光底下一放,晒到下午,那水温刚刚好能洗澡,还能省下木柴。
洗狗就更不讲究了,直接两只狗一同带到河边。
往水里一推,等它们在河里游一会儿再叫回来,挨个儿打着皂角水,仔细搓揉出泡泡,然后再叫它们游几圈就成。
洗完放它们自个儿甩几下毛,又在阳光底下跑上一会儿,那毛就蓬松发亮了。
自家的狗养得好,隔三差五一顿肉,长得都比村里其他人家的狗壮实,毛也顺滑。
狗洗完澡,人也出了一身汗。
杏叶回去简单擦洗,晚间再洗澡。
*
另一边,王彩兰憋着气走到村口,爬上了自家的马车。
陶传义坐在马车里,悠悠哉哉嗑着瓜子儿,吃着果子。王彩兰看着气不打一处来,一下将他手中的瓜子拍掉。
“你倒会享受!”
陶传义坐直,讨好笑着,圆肚子抵着马车上的小桌子,殷勤地给王彩兰递了一块寒瓜。
“我就说不成吧。”
“我还没见着人,这次只是先看看而已。”
“是是是,我媳妇儿出马,怎么着都行。”
天气炎热,坐在车里也难受,陶传义招呼车夫回镇上。
小风吹着,慢慢消了暑,王彩兰琢磨着怎样才能拿捏了杏叶,叫程仲也听自己使唤。
据她观察,程家那小子可是很听杏叶的话。
“诶。”王彩兰推了下陶传义,“你那里还有没有前头那人的东西?”
“什么前头?”
“杏叶他娘。”王彩兰提前她就厌恶,但这会儿只能想到她身上。
陶传义一听,立马跟撇清关系一样飞快摆手。
“没有没有!东西当初都让你该扔的扔了,用的用了,我可什么都没留。”
“没留!那你给杏叶送去那嫁妆盒子怎么回事儿?”
“那不是你收着给昌儿两个小的玩儿的,那怎么算我收的。而且哥儿成婚,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什么都不拿去,叫人落下口舌。”
王彩兰看着他着避之不及的态度,心里舒坦了些。
“这可不好办了。”
陶传义眼珠滴溜溜转,挪动了下跛腿,眼里厌恶一闪。
他道:“要我说,算了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杏叶那汉子多凶,跟要吃人一样,招惹不得。”
王彩兰忽然将瓜皮往他身上一扔,气急败坏道:“你当老娘不想,那成啊,你把冯汤头叫回来!”
陶传义讨好笑着,不敢吱声。
要他说,赵春雨就不错,听话又能支使。可王彩兰护得紧,他要敢再开口,怕得干一架。
王彩兰憋着一口气,“我就不信,当今一个孝字压人头上,杏叶没那个胆儿,程家小子真敢动手,老娘就报官!看把他关在衙门里,杏叶还叫不叫他听话!”
陶传义理了理袖口,将瓜瓤弹走。又慢慢扬起宽袖搭在膝上,手捧着肚子一副老爷做派。
他瞥了一眼自家媳妇,没有开口。
*
程仲走后,杏叶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
汉子不在家,地里的菜正是盛产的时候。像豆角、茄子这些,好些都吃不完。
杏叶想了想,干脆摘了跟着万芳娘一起去镇上摆摊卖菜。自家也有驴车,来往方便。
杏叶打定主意,就去跟万芳娘说了。
哥儿起先还不好意思,他一说,万芳娘笑着道:“这算什么抢生意,别胡思乱想,我正好能有个伴儿呢。”
如此,杏叶就安心跟着她去。
不过卖菜也辛苦,卖的菜要新鲜,往往是头一天下午或者第二天一大早就下地将菜摘回来。
摘回来之后还得好好理一理,该捆的捆成一把,该洗的得把泥洗掉。
出门时,天依旧漆黑。
杏叶先拉着驴车过了他们侧边这条小路,万芳娘爬上驴车,低声道:“杏叶,走吧。”
杏叶一点头,驾着驴车往镇上去。
夏日的早晨很舒服,昨日晒了一整日的暑气散完,风也凉丝丝的,隐隐还裹着橘叶的清新味道。
夜色中大路隐隐泛白,不点灯也瞧得见。
到了镇上,天也没彻底亮,二人就赶紧抢好位置,将东西摆上。
镇上也收摊位费,不过不需要自己去,而是有专门的人来摊上收。不多,也就一文的罢了。
杏叶今儿头一天试着卖家里的菜,这个季节大多人家产出的菜都差不多,丝瓜、南瓜、豆角、茄子、辣椒……随便扫一眼,大多摊位都是这样的。
客人选择多,挑挑拣拣,卖相好的往往卖得快些。
菜价也稍稍比县里便宜,两文三文的,二十斤菜卖完也才四五十来文。
杏叶卖菜已然熟练,客人来了就笑着招呼,人家看他穿得干净,菜也收拾得好,倒卖得快。
而万芳娘在镇上熟客多,卖的时候介绍一嘴,连带着杏叶的也能卖出去。
两边互相帮忙,摊子上的菜渐渐就少了。
最后还剩下一点儿,降了价,叫一个老人包圆了。杏叶清点下,赚了也有四十来文,能买两斤肉。
杏叶心里高兴,笑得眉间灿烂,叫万芳娘看着也笑。
“就是你家地也少,卖不了几次,不然多个进项也好。”
其实在他们看来,程仲打猎能赚更多的银子是好,但毕竟进山危险。那是拿命在赌。
何况现在成了家,小夫妻动不动就分别一场,到底是种地安生些。
不过她是个外人,不好说这些。
杏叶也叹说:“可不是,要是地多些就好了。”
*
集市散集早,这会儿也不过上午。
两人没打算在镇上久留,杏叶驾着驴车就要回去。
路上人挤挤挨挨的,来赶集的将自家小孩跟媳妇、夫郎看得紧。
这年头小偷多,人贩子也多。
杏叶正要提醒万芳娘护好东西,就见个姑娘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嘴上叫到:“抓小偷!抓偷钱袋的小偷啊!”
人群混乱,杏叶当即让驴车停下,怕踩到了人。
他远远看着那姑娘跑没几步,藏在人群里的小偷见自己被发现了,推攘着乱跑。
大伙儿被撞得歪歪扭扭。
眼看着人往自己这边来,杏叶当即扔下个背篓去。
那小偷一个不察被罩住脑袋,那姑娘欺身而上,跟个女侠客似的一脚踩着那小偷后腰。随后抡起拳头砸在那小偷身上,闷响。
围着的人群心有戚戚,飞快往后散,空出杏叶的驴车还有那姑娘跟小偷。
大伙儿都在看热闹,驴车挪动不了一步,杏叶索性也不走了。
那姑娘似双十年纪,腰背分明纤细,目光却如虎,拳拳到肉,很是凶蛮。
她将那小偷打得哭嚎不止,涕泗横流,围观的人渐渐看不下去。
“这女子,凶得没边儿了!”
“还是个未出嫁的。这动手的气势,谁敢娶!”
“哎哟,你可不知!那是我们柳花村的姑娘,都二十了还没嫁出去。可不就是因着太泼辣,手上又跟着猎户爹学了功夫,村里汉子避之不及。”
杏叶听了一耳,觉得这样说不对。
姑娘家泼辣有泼辣的好处,不然像现在这样,她不一定拿得回来自己被偷的钱袋子。
那姑娘将人打得鼻青脸肿,又转头朗声问:“谁借个绳子!我给他绑了送衙门。”
人群齐刷刷往后退一步,对上那姑娘的视线,飞快就散开。
杏叶驴车也能动了。
他戴着草帽,不想被那小偷见着了报复,便赶着驴儿继续走。谁知那姑娘踢了下地上瘫着死狗一般的小偷,走到近前。
“喏,谢谢你帮忙。”她将背篓放驴车上。
那小偷见状,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
杏叶提醒她。
那姑娘摆手,麦色的脸上是爽朗的笑,“跑了就跑了,我就吓一吓他。多谢了。”
杏叶:“不用。”
驴车慢慢离开镇上,万芳娘才往哥儿身边挪了挪,有些担心道:“以后遇到这些事儿,能避就避,千万不要掺和。”
杏叶知她好心,点头道:“今日是凑巧,他就冲着我驴车过来的,我顺手就把背篓抛出去了。”
万芳娘以为他也吓着了,笑着拍了拍哥儿胳膊道:“不过也没甚大事儿,放宽心。”
驴车还没到村口,姨母家的大黄又叼着骨头,带着一大群狗从身边跑过。
兴许是洪狗儿他们又回来了,杏叶打算过会儿去瞧瞧。
正要将驴车往村口路上赶,万芳娘忽然拉着他,隔着路旁的林子往冯家门口那条小路看。
“你瞧,那是不是王氏?”
杏叶一看,妇人穿着比村里人富贵,那抬下巴斜眼瞧不起人的劲儿看着就是。
他勒停驴车,皱眉瞧着。
“难不成又是来找你的?”万芳娘道。
杏叶:“我也不知道啊。”
那条路是去陶家沟村的,等王彩兰二人身影消失,杏叶才重新让驴儿继续走。
回到家,他立马四处看了看。
虎背两只狗围着他腿边打转,杏叶绕着院墙走了几步,一眼见着篱笆院墙的狗爪印。
又绕到外头看那处,地面被人碾过,看来是有人趴在这里往院子里看。
还是来找他的。
杏叶拧着眉进屋,先把车卸掉,驴儿安顿好。随后又叫两只狗守着家门,自个儿去地里摘了点菜,匆匆往洪家走。
临近中午,最是热的时候,洪家人也没出去。
杏叶刚走到门口,坐在堂屋里休息的程金容忙招手,“这天儿热的,怎么跑过来了?”
她叫洪桐切了一盘寒瓜来。
杏叶将菜放在桌上,左右看看道:“姨母,嫂嫂他们回来了吗?”
程金容笑着道:“没有。不过叫人送了些东西来。”
杏叶也笑:“我就说怎么又看着大黄叼着骨头在外面跑。”
程金容哭笑不得。
她家狗就是这么个德行。
杏叶坐下,用帕子擦了擦汗,接过程金容递过来的寒瓜。洪桐歪在一旁的躺椅上,自个儿也拿了一块。
程金容关切道:“可是家里有事?”
杏叶点点头,当闲聊说说。
“我继母又往家里跑了。”
“你说王氏?”程金容一下坐直,脸色一沉,“她来做什么?”
杏叶:“不知道,先前就来过一次了,我没开门。”
“就该不开门。”夏天本就躁,程金容一听王彩兰往杏叶家跑,火气噗噗往外冒。
她低低骂了几句,对杏叶道:“不怕,姨母在家,以后再有这事,直接找家里帮忙。”
杏叶本来以为宋芙两口子回来了,怎么着都该过来见一见,但人不在,便也留下跟程金容说说话再走。
过会儿,杏叶起身告辞。
程金容还是不怎么放心,略微一思索,就道:“下午我去陶家沟村瞧瞧,洪桐你跟娘一起走一趟。我倒要看看,她家又要作什么妖。”
杏叶:“姨母,不用……”
“老二不在家,我这个当长辈的还能让你受欺负了。”程金容怒目圆瞪,颇有些找人寻仇的意味。
杏叶只好道:“谢谢姨母。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程金容一口否决。
“你就好好在家,没事儿。”
杏叶拗不过,只好听从安排。后头又在洪家坐了会儿,这才离开。
下午,日落西山。
稍微凉快一些了,杏叶又去洪家。
听洪大山说程金容已经去了陶家沟村,杏叶有些担心,想着干脆去村口等着。
冯汤头家就在村口,乔五娘在家中带孩子,见杏叶就站在自家门前小路上往下头村子张望,她笑着出来。
“杏叶,看什么呢?”
杏叶叫人:“乔家姐姐。”
“屋里坐坐?”
杏叶想了想,没有拒绝。
现在冯汤头踏实在家,家中其他人都趁着凉快出去干活儿,就她一人也无趣。乔五娘便拉着杏叶说些闲话。
提起孩子满月酒那事儿,又对杏叶说了声谢谢。
杏叶道:“我也没做什么。”
乔五娘道:“那也是护着我娘儿俩出来的。”
见杏叶心不在焉的,乔五娘问:“你刚刚是在看什么?”
杏叶:“乔姐姐见过我姨母吗?他们去了陶家沟村。”
乔五娘点头道:“才去没多久呢,我还托了程婶子帮我带点豆腐。”
杏叶抿了下发干的唇。
“是不是王氏那边来找你了。我瞧着她天天往咱们村来,就是冲着你们那边去的。”
杏叶点头。
乔五娘脸色不好看,现在很是厌烦王彩兰一家,“她肯定不安好心,杏叶躲着走好。”
杏叶:“我知道的。”
杏叶坐不住,一边担心陶家沟村的事儿,一边怕程婶子应付不过来。乔五娘看出来,索性道:“要不然你去瞧瞧。”
杏叶噌的一下站起来。
乔五娘失笑。
“天色晚了,你一个人不成,把晓柳他们几个叫上,他们念叨好几次想跟你说说话呢。”
杏叶不好意思。
他这些天忙来忙去的,也没空闲。
不是自己一个人去,就不怕姨母说。五个人凑齐,当即往陶家沟村跑去。
陶家沟村。
程金容正找不到机会跟那王彩兰对上,一到村中,就直奔那陶家门口。
他叫洪桐敲门。
“谁啊?”王彩兰不耐烦开门。
见到程金容那一刹那,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当即将门拍回去。
可洪桐就是来给他娘帮忙的,手一挡,程金容也顺势进了陶家那屋。
王彩兰看她气势冲冲,色厉内荏道:“你、你来干什么?我陶家又没惹你!”
程金容哼声一笑,上上下下打量王彩兰几圈,直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也知道惹了我我才来的。”
“你别乱放屁!”王彩兰不跟她争辩,“出去。”
程金容瞥了眼他家紧闭着门的卧房,听说陶二也在家,外头这么吵闹,就没想着露一面?
窝囊!
她也不顾王彩兰的话,转身在院中凳子上坐下。洪桐咧嘴一笑,转过去守在他娘身后。
王彩兰铁青着脸道:“程氏,你到底来干什么?”
程金容懒懒抬眉,“我还想问问你呢,你天天跑我外甥家干什么?”
王彩兰眼神一乱,又强作镇定,“我找我家杏叶,怎么就不能去了?”
“你家?”程金容讥笑着看着王彩兰,“你王彩兰记性不是一般差,难不成忘了,杏叶是怎么到的我程家。”
“那他也姓陶!”
“呵。”
王彩兰额角青筋抽搐,她想直接将人赶出门去,偏偏现在要顾忌名声。这程金容又是个虎的,你骂人她就敢动手。
王彩兰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你到底要怎么样?”
程金容眼皮一抬,笑道:“你这不是问废话?是你先往我外甥家跑,我这才来问问的?”
王彩兰额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没用以前撒泼那一套。
“行,你乐意坐着你就坐!”
王彩兰摔门就进了屋。
洪桐掏了掏耳朵道:“娘,咱可以走了吧。”
程金容睨他,“傻小子,你信不信就这么走了她还敢去。”
“那怎么办?”
程金容理一理衣裳,悠然起身。
“这个点儿大伙儿都吃完饭了吧,咱去瞧瞧。”
洪桐嘴巴一咧,屁颠屁颠给他娘开门。
“再去买两块豆腐,待会儿带回去。”
“得嘞!”
*
傍晚,彩云消散,远空呈现出一点青蓝。黑雾山树林汇成一片,黑压压的,巍峨耸立。
吃过饭的陶家沟村人陆续走出家门,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村道上消食。
晚风拂过,村人惬意地眯了眯眼睛,不过在闻到了风中传来的肉香,心中满是酸意。
村口晒谷场是乘凉的首选。
地面专门夯实过,平整开阔。边上又用石块垒砌,修了腿高的围挡。
这会儿那围挡上,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些人。
有已经聊上的,有为了剩下点油灯钱,捧着碗出来边吃边看热闹的。边上还蹲了两条狗,盯着那碗里直流口水。
程金容提上洪桐买来的豆腐,笑眯眯地从晒谷场上走过。
眼一扫,见杏叶家的大伯娘也在其中,便停下来打声招呼。宋琴见状,笑着应了声。
“程嫂子,来买豆腐啊?过来坐会儿。”
“就是,咱聊聊天,说说话。”旁的人也道。
程金容:“这还忙着做饭呢。”
“忙什么忙,叫你小子去。”
程金容便将豆腐给了洪桐,示意他先把东西带回去,自己顺势就在一旁坐下。
“难得见你往我们村来。”宋琴道。
程金容:“家里忙啊,平日也没个空闲。”
“有什么忙的,你家大老爷们那是能下地,能进灶房,可比我们家那些好多了。”
“可不。”
说起这个大家就不免羡慕。
程金容的日子可谓十里八村数得上的好。
当初洪家家底薄,田都没几亩,一家又四个兄弟,谁敢嫁过去。
但偏偏她程金容胆子大,不仅嫁过去了,那日子还愈发的好。男人体贴,儿子又给送去学了手艺,现在逢年过节能吃肉,几家能比。
要换做她们,做梦都得笑醒。
可夸她日子好呢,程金容一脸愁容。村里人闲暇时不比县里人玩乐多,就爱瞎打听。
见她面色,那好奇跟深夜里的蛙叫似的,掩都掩不住。
程金容的抬眼一扫,大家欲言又止,她便叹口气道:“要说好过,那确实。”
大家伙儿纷纷悄摸翻个白眼。
“但最近却不安生。”
“咋了?”旁边妇人急问。
程金容看了眼宋琴,大伙儿顿时胡乱猜测,目光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
宋琴脸色寻常,不怒不恼道:“程嫂子,有事你直说。咱也是亲家,要我能帮忙的定帮。”
程金容:“那我就说了。”
“说吧说吧。”围观的人已经坐不住,心里跟猫抓似的。
大伙儿就盯着程金容,生怕错了一句话。
程金容叹道:“说来……还是我外甥家。你们也知道我外甥是个猎户,虽说娶了夫郎,但隔三岔五要进山,这样一来,家中只有杏叶在家。”
话落,当即有人接话:“杏叶啊,他难不成不安分……”
程金容一个利眼扫过去。
“我家杏叶乖得不行,俩夫夫关系好着呢。他俩我可不愁,就是杏叶一个人在家,他性子软,本就胆子小,但偏偏有人趁着这个时候上门……”
程金容怕这些人嘴里没有好赖话,直接看向宋琴,笑道:“宋妹子知道吧。”
宋琴了然。
众人奇怪看着她俩打哑谜,心里痒痒,“你俩说什么话呢,我们怎么就听不懂呢。”
宋琴嗤笑。
“陶二那两口子不回来了?”
“对啊,他俩不是生意不好做,这才回来的?”
“哪里来的瞎话,人家日子好过着呢。就是见天儿地往外跑……哎哟!难不成找杏叶去了?!”
众人看向程金容。
程金容:“可不是,你们也知杏叶从前过的什么日子,怕那王氏怕得跟什么似的。”
“这……王氏只是以前管教杏叶严厉了点,对杏叶那哥儿没坏心。”
“呵!真是天大的笑话。”人群后头冷不丁冒出一句嘲讽,说话的妇人脸上过不去。
“这怎么又是笑话了?!”
陶二家邻居,陶阿牛的夫郎严小河抱着自家三岁的小娃娃坐到一旁,“哪个好心的后娘会将哥儿卖窑子里去!”
“那不也是杏叶不听管教,实在是白眼狼。”
“你哪只眼睛看到杏叶不听管教,是个白眼狼的?”
“他在村里时,可是不跟咱们说上一句话,王彩兰给他吃好的穿好的,他在家欺负那两个小的!我们可都是听见那小的说的,这还有假?”
程金容默默听着,心中隐隐作痛。
原来是这样。
他家杏叶的名声在陶家沟村坏透了,想想他刚来家里那样,多可怜啊。
见那妇人还要说,程金容怒不可遏,也做不来那假样子了!
她冷笑一声站起来道:“她王氏这打的一手好算盘啊!她都把哥儿卖了还能博得一个好名声,也不知是她会遮掩,还是你们蠢。”
“你说什么?!”那妇人被程金容陡然发怒惊到,但也自认为没说错话,也跟着气道。
程金容讽刺一笑,嗓门大得在晒谷场上回荡。
“你可知杏叶当初刚到家里时是个什么光景!哥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身上下处处是青紫,就没有一块好的皮!”
“他那衣裳,外面看着是细棉布,可里头全是他娘的芦苇花。芦苇花啊,那能保暖吗?!”
妇人震惊,下意识要反驳。
程金容不给他说话的空隙,目露凶光,又噼里啪啦道:“他在家吃不饱,人长得小小一个。手脚耳朵全是冻疮,那手上的茧子比我一个妇人都厚!”
“还有那体质差得,冷不得热不得,稍不注意就要发热受寒。哥儿刚才家时吃饭都不敢往桌上坐,头一顿才吃一碗饭就肚子疼!你想想谁饿了吃一碗饭就肚子疼!平日里那王氏给他吃饭了吗?!”
“当时我外甥隔三岔五夜里送杏叶来村里看大夫,你们不信去问!看看我程金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程金容说到这儿,眼神只能用狠戾形容,那模样简直要吃人。
她冷着声,声线都有些抖,眼眶早已成了红色。
“后头陶大夫说哥儿那样子再不好好看看根本活不长,叫我们送去县里。我外甥这又将杏叶送县里最好的宝春堂看。”
“那银子跟流水一样花出去,药是日日吃,月月吃,那么苦的药杏叶愣是吃了大半年,这还不算,还得换成药膳。这一直养一直养,到现在饮食上还不敢大意一点儿!”
她笑得极其讽刺,直直看着那帮王彩兰说话的妇人。
“你们跟我说,她王彩兰对杏叶好!”
“简直天大的笑话!”
“现在我家杏叶日子好过了,也就罢了。可她偏偏又找上门来。怎么着,是看杏叶能干活儿了,冯汤头不给他做白工,打上我家杏叶,我外甥的主意?!”
“她怎么这么能呢!”
“老娘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妇人!”
“还大善人,一个被窝里能睡出两种人来!老娘看他就是靠着这名头做生意,叫你们这些蒙了眼的去送银子!呵,爹娶了后娘,也成了后爹,两个都不是东西!”
“我今儿话就放在这儿,他王彩兰两口子要是再往我外甥家跑,老娘就叫她好好看看,杏叶有没有人护着!”
她的话掷地有声。
晒谷场上一时间落针可闻。
遥想一年前杏叶离开时,说杏叶在陶家受磋磨的话传了一段儿,但后头随着陶二家做善事出名,这事儿渐渐也没人再提。
说白了,杏叶不常出门,出来也避开人,比起他,常常跟他们说话的王彩兰更可信些。
而且照着外头看,杏叶确实穿得算好的。他又自个儿散着头发挡住脸,佝偻着脖子走路,也确实阴郁可怖。
谁曾想,那王氏真是这般龌龊。
不远处,冯晓柳几个看着杏叶。
他们早在程金容骂人前就来了,只是那边都是些婶子夫郎的,他们年轻哥儿不好意思凑过去。
结果就听了好一阵程金容发威。
冯家几个哥儿悄悄想,程婶子果然不堕程老虎的名头。
可真凶。
杏叶却定定看着暴起的妇人,看她破口大骂,看她红着眼睛为自己说话,杏叶一时间眼睛被泪水遮掩得模糊。
“杏叶……”冯灿先发现杏叶不对劲儿。
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都放轻了。
杏叶摇摇头,却是含泪笑着。
“我去叫我姨母,你们去吗?”
冯晓柳:“去!”
于是乎,杏叶跟着几个冯家的哥儿,从暗处走到晒谷场中央,站在了程金容面前。
杏叶大大方方的先是对宋琴叫了声大伯娘,又一一问候了几个婶子夫郎,再笑着看向严小河。
他像姨母教的那样抬头挺胸,站得笔直,眼神不闪不避。再不是从前那个村人口中的阴郁哥儿。
他道:“小河哥,谢谢你以前帮我,也谢谢你帮我说话。”
严小河见哥儿如今换了皮似的,白白净净,眼中又满怀感激看他,一时间抱着孩子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道:“都是邻居,我看不过去。”
杏叶点头道:“那小河哥有空来家里玩儿。”
“诶!”虽是客套话,但严小河听了心里舒坦。
杏叶说完,这才拉上程金容的手道:“姨母,咱回吧,天快黑了。”
程金容拍拍哥儿手背,压下心里的怒意,又成了那个万事不出错的洪家当家娘子。
“今儿是我没忍住,替我家杏叶委屈。大家都是乡邻,也别跟我一般见识。家里等着吃饭呢,我就带自家哥儿回去了。”
众人着才觉得神经一送,吸气声此起彼伏。大伙儿忙道:“没事没事,慢走。”
“以后多来坐坐。”
程金容笑着牵了杏叶,两人好得跟亲娘儿俩似的,就这么从人群穿过,离开了晒谷场。
他们走后,晒谷场上安静了一会儿。
宋琴看着他俩消失在路口,也起身离开。
“瞧瞧,这当大伯娘的还没人家夫婿的姨母亲。”
“宋琴心高气傲,从前就看不太起杏叶,哪里亲近。倒是这王彩兰啊……知人知面不知心。”
“谁说不是呢,我还真当她是个心善的。以前杏叶那哥儿谁看了不说一句白眼狼,仔细想想,那话可都从王彩兰嘴里传出来的。”
“还有他家那两个小的。”
“可不……这大的已经教成了不长嘴的,两小的这个年纪能说那些话,我看多半也是大人教的。”
“要叫程老虎那么说,真是可怜了杏叶,那十几年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我们只一想都难受,人家哥儿可是在她手底下熬了这么多年啊。”有那多愁善感的,现在都在抹眼泪了。
严小河抱着自家小崽子,将这些看在眼里。
他心中感慨万千,说不上是替杏叶高兴还是难过。
以前哥儿在家时,隔壁总要吵闹一番。他当时才有了怀里这一个小的,睡不好,吃不好,更是厌烦隔壁一家。
那时候杏叶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就像他家崽子扔的那个破破烂烂的娃娃,他再怎么捡起来给他缝一身好衣裳,可内里断胳膊断腿儿,还漏碎布出来。就是缝好了,也到处是疤痕。
可怜啊……
可怜得直到真真切切见到他现在这个样子,都有些恍惚。
此时各人感受不同,而杏叶这一遭事,无非给了他们最大的冲击。即便散开回家,都还在议论这事儿。
宋琴回到家,一声不吭进了屋。
陶传礼遛弯回来,看自家媳妇坐在床边发愣,他走上前给她倒了一杯水。
“想什么?刚刚听到你们那边好像在吵架。”
宋琴捧着那杯水。
油灯下,自己轻轻一动,茶杯里就涟漪泛个不停。
杏叶那会儿就跟这水一样,被轻易控制在王彩兰手里,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她这个当大伯娘的,该是他最亲的了。
可她因为对王彩兰的厌恶,也对哥儿渐渐疏离。等再过几年,看哥儿那怯弱样子,更是心生厌烦。
刚刚她坐在一旁,好生看了看如今的杏叶,看着那水润的圆眼,漂亮的脸蛋,真跟他小时候一个样,也跟他娘很像。
那时候他娘还在,她们关系也挺好。
多少年没想起她了……
宋琴想着想着,脸上有点凉。
他抬眼,看着自家汉子慌乱地抹她眼角,问他是不是又跟王彩兰吵架气着了。
是啊,她要强。
以前杏叶他娘在时,两家日子可安生了,她都没想过两家分家过。可后头陶二另娶,那会儿就慢慢变了。
他跟王彩兰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陶二日子没她家好,她得意。后来陶二发达了,她心里总憋着一口气似的,要叫人知道他家日子也不差,所以给老婆子办了个风风光光的寿宴。
可吵来吵去有什么用呢。
任那么小的孩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过那样的日子,她就是随手给点饼子,那哥儿日子都能好过些。
他家汉子是哥儿的亲大伯,她是他亲大伯娘,可那会儿,她怎么就只顾着争口气。
宋琴一时心绞痛,连汉子的呼喊都听不清。
程金容的话不断在她脑中回想,她如被当头一棒,骤然惊醒。
她百年之后,真是无颜见那曾今亲如姐妹的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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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抱歉,忘了忘了,没修改定时[裂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