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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书记

唐朝的天空 李国文 3372 2026-08-14 14:09

  说来,买书不容易,卖书更难。

  买书,常常为买不到好书懊恼,为失之交臂而遗憾,为掏不出那么多钱而诅咒书价之暴涨、出版社之黑心。然后羡慕鲁迅先生每年的书账,都是好几百大洋地花,而且能买到那许多有价值的书籍。现在,哪个以文字为生的作家,敢这样大手大脚地买书呢?也许有钱的个体户能一掷千金,可他们又并不需要书。于是,只好一作王小二过年之叹,二作阿Q式的自慰,与其现在买了将来保不准还会卖,那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无论如何,买不到书,顶多是恼火骂娘而已。

  可是卖书,特别是卖自己不想卖、不舍得卖的书,那种心痛,虽比不上卖儿卖女,但看到自己珍藏的书、报、刊,被撕碎了包咸菜,被送进造纸厂,扔进水池子里沤泡,那滋味实在是扯心揪肝的。

  其实,我不是藏书家,只不过自己悔不该做了不该做的知识分子,而且还是更不该做的作家,不能不有那么几本书而已。当然,你是个臭知识分子,你是个臭作家,你就不可能没有喜欢书籍的臭毛病。有时候读到黄裳先生的购书札记,也是很神往的。如果口袋里的钞票除了买烧饼外,尚有余裕,未尝不想到琉璃厂去转转的。找到一本你一直在找而找不到的书,那种快乐,也只有同此癖好的人才能体会。然而一想到有一天你很可能还要卖掉或者扔掉这些书的话,也就兴味索然了。尽管如此,买书之心不死,见书店而不进去,总觉得若有所失地不安,这大概就叫作毛病了。

  谈起卖书,话就更长了。先后,我一共有过三次说来痛楚的卖书体验。如果按时间划分,恰巧是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

  五十年代,我把我怎么也割舍不下的一些书,带到了北京。单身汉,住集体宿舍,属于你的空间,必然是有限的。你的书塞在你的床底下,尚不至影响别人革命,一旦超越这个范围,别的革命的同志就会以革命的眼神示意你要自觉了。若是说:“你都看些什么书呀?”那还算是客气的。如果说:“你怎么净看这些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书呀?”那恐怕就要有些小麻烦了。也许中国人从孔夫子开始,就生就一种诲人不倦的好习性,特别愿意帮助人,挽救人,给人指点迷津。于是我只能诚惶诚恐地使我的书籍体积缩小,免生枝节。

  共和国最初几年,真是一个充满了革命罗曼蒂克的时期,误以为美丽的幻想和憧憬,会在明天一早打开门时呈现在眼前。虽然我并不乐意精简我那可怜巴巴的百十本书,但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失去,等到那盼着的一天,甚至会得到更多。那是我一个永远的梦,能拥有琳琅满目的几架我心爱的书籍,此生足矣!于是我把好不容易背到北京来的,解放前在上海读中学时逛四马路旧书摊上买的,在南京读大学时转四牌楼或夫子庙的小书店里买的——一个穷学生当然不可能买到什么珍、善本书,不过也是爱不释手的——几本破书,以革命的名义淘汰了一批。

  那时东安市场内,即现在一进门的公厕方位,有一条买卖旧书的小胡同,鳞次栉比地排满了书摊。我那些书自然是不值钱的,三文两文便卖掉了。我始终遗憾,有一本外国作家的短篇小说集,书名是什么,我记不得了,作者叫什么,我也忘掉了,但那是一位南欧作家,大抵是不会错的。该书文笔之幽默,让我至今还有深刻的印象。还能想起其中一篇的内容,描写人们在知道了彗星要和地球相撞以后,面临大毁灭时,怎么恣意享受人生最后一刻的形神状态,猪宰了,牛杀了,酒喝光了,房子也给点燃了,本不相爱的男女也匆忙结合了。等到那恐惧的一刻过去,人们发现自己还活着,才知道那该死的世纪末是怎样把大家坑了!人们傻不唧唧地集体受骗和集体上当,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那份笑不出来的幽默,真是极上乘的。可书像那彗星一样,杳无踪影了。

  以后,我再没有看到这本书的出版,所有的外国文学家辞典里,也找不到这位作家的一点线索,真不该卖掉那本书。

  记得有一本三十年代编的当时名家小说,沉甸甸的,很有些分量,论斤约了,实在对不起那些前辈。至今我还后悔不迭,要留在手边就好了,可以看到一些作家早期作品中的离经叛道精神。这和他们晚期为人为文不知是真是假的那种皈依正统的心态,两者之间所产生的难以置信的差距,很有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虽然有的篇目,如郁达夫的《迟桂花》,总算在很后的后来重新问世,但像叶灵凤、邵洵美、洪灵菲,甚至张资平那些也曾盛极一时的作品,就湮没在历史的积淀里,很不容易看到了。我还记得似乎是沈从文的一篇把妻子典租给别人,去给人家生儿育女的凄凄苦苦的小说,嗣后再出他的集子时,也没有被收进。还有一篇丁玲的短篇小说,题名忘了,描写一个三十年代年轻的文化人去狎妓的故事,似乎在肮脏的亭子间里,颇委琐的场所,似乎是一个非职业性的妓女,只求快些了事。谁知这个男人对女性胴体及有关部位的崇拜,却是非常弗洛伊德的。那些赤裸裸的描写,应该说够大胆,够不让后人的。

  八十年代初,在大连棒槌岛遇到这位前辈作家,我差一点就想请教她写的这篇刻画性心理的作品了。话到嘴边,我迟疑了,这本书我三十年前就卖了,读这本书更早,是四十年前当中学生时的事了,万一记忆出了差错,岂不是惹得老前辈不愉快吗?好像这篇作品,也未再印行过,不能不说是遗憾。一篇作品能给人留下这样久远的印象,我想一定是有它的自身价值的。

  当时,我卖掉这些书,倒也并不怎么心疼。

  问题在于《拟情书》《查拉图斯如是说》和其他几本《世界文库》,一定要我弃之若敝屣,实在难以取舍。尤其那本《拟情书》,是用草纸印刷,估计是抗日战争期间在大后方纸张匮乏情况下出版的,若保存到今天,倒不失为作家、翻译家、出版家为传播文化所做出的努力的佐证。我是在上海当时叫作吕班路的生活书店里买的,那是抗战胜利后不久的事。时至今日,这两书也见不到,尼采的书不出,尚可理解,不知为什么,《拟情书》似乎至今未被出版社看中,或许嫌那种表达爱情的方式陈旧了些?难道爱情还有古老和现代的区分吗?

  我一点也没有怪罪那些过分热情帮助别人的人的意思,他们(也包括她们,女同志要偏激起来,绝对不怕矫枉过正的)在小组会上,在生活会上,在学习会上,在支部会上,就有人对于我下不了狠心与过去决裂,表示痛心疾首的。那时候开会是生活的主要内容,比赛谁更加革命些,则更是主要内容的内容。而革命,对某些积极分子来说,很大程度上是革别人的命。

  “还有工夫去研究怎样写情书?这种小资产阶级的尾巴怎么下不了狠心一刀两断呢?”一位穿列宁服的神色严肃的女小组长语重心长地教导我,“我真难以理解你们这些知识分子,怎么感情总是不对头呢?看起来,对你们的思想改造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啊!”她那摇头的样子,使我明白,如果我不想不可救药,只好忍痛把书当破烂卖给敲小鼓的了。但我纳闷,这是一定要割掉的尾巴吗?后来,我们各奔前程了,这位女同志虽然憎恶《拟情书》,但她能使两个老同志为她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受到处分,我就有点不甚理解了。反正我相信,不是前面的她,就是后面的她,有一个不是她,这是毫无疑问的。

  如果她还健在,她能看到这篇《卖书记》,也许她会做出一个正确的答复。

  第二次卖书,是六十年代饿肚子的结果了,不但卖书,说来也无所谓丢人的,甚至连并不多余的衣物也变卖了,有什么办法,饿啊!辘辘饥肠光靠酱油冲汤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越喝越浮肿。夜半饿醒了,就得琢磨家中还有什么可以卖的。救命要紧,压倒一切,人到了危殆的时候,求生的欲望也益发强烈。

  卖,凡能变成食物的,都可以出手。

  我真感谢中国书店的收购部,当时能以六折的价钱收购完整的不脱不缺的期刊报纸,真是起到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作用。舍得也好,不舍得也好,我和我的妻子,为了糊这张口,将保存了好多年的杂志,用车推到现在的西单购物中心的原来商场里的中国书店,全部卖掉了。

  当时,最凄怆的莫过于那套《译文》了,也就是现在的《世界文学》,当我从小车往书店柜台上装的时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把朋友的一份友情也变卖了,这是我直到今天也还不能释然于怀的憾事。

  因为茅盾先生在解放后将《译文》复刊时,适我在朝鲜前线,没能及时买到,等我回国后订了这份刊物,总是以未有最初的几期为憾,像王尔德的《朵连格连的画像》就在复刊的前两期上。于是我好一阵子满北京城地找,希望补成全璧。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就是这样别扭,想得的得不到,想推的推不掉,人际关系也是这个道理,你把他当作至交,他却在背后干出卖你的勾当,而且令人厌恶的是,这类人言必马列,正襟危坐,其实肚子里装的龌龊,比墨斗鱼还要黑,绝对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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