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苏想在晚饭后跟奶奶谈一谈,可是没有想到奶奶一吃完饭就悄悄地离开了饭桌,去了自己的卧室里。
“奶奶没有什么不舒服吧?”苏问到。
约翰耸了耸肩膀。
父亲和母亲都没有说话。
苏吃完了饭。
在饭店里,她和约翰两个人一起清理饭桌和清洗碗碟,可是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这些家务活就成了女人们的活。晚饭后,约翰跟着爸爸到起居室去看电视,而她则留下来帮助妈妈干活。很久之前她就应该反对这种明显的男女不平等的待遇,但是,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可以单独跟妈妈一起说说话。正因为这样,她也就没有太在意这种不公平的分工。事实上,只有在这些时候,她才感觉自己跟母亲更加亲近了。在厨房里帮忙,准备饭菜的时候,她们俩不再单纯是母女关系,而是平等的工友。她们的角色分工很明确,一个洗碗,一个擦干,交换着进行。不像平时那样,她们可以不受任何拘束地随意交谈,有时候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那种母女之间的不友好的氛围一点都没有了。
今天应该是苏来洗碗,她从橱柜旁边的木架子上拿起一块洁布,把鸽牌洗涤剂挤到水池子里,然后打开水龙头。母亲似乎正在沉思,目光呆呆地看着窗外。苏怀疑是不是奶奶跟母亲讲了关于,“喝血的死鬼”的什么事情。她想问,刚刚张口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母亲,什么也没有说出口来。
水池子满了,洗涤剂的泡沫像蘑菇云似的直往上翻。苏把筷子和叉子放进水池子,然后把水龙头推到另一半水池子,给妈妈漂洗碗筷时用。
她们静静地干着活儿。
苏意识到自己在考虑着母亲和父亲的事,她札貌地咳嗽了一声。母亲朝她看了看,她几乎要咽回自己想说的话,然后强迫自己说了出来,问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您爱父亲吗?”母亲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反应,也没有为这样的问题感到吃惊。她把一个盘子漂洗了一下,然后用毛巾来擦干。“我们的婚姻生活很幸福。”
苏鼓足勇气,继续追问道:“但是,您爱父亲吗?”
“是的,我爱他。”说着,母亲拿起了另一个盘子,洗了洗,把它擦干。
苏停止了洗碗,在牛仔裤上擦干了双手,看着母亲。
“您……您一直爱他吗?您刚见到他的时候,你知道自己爱他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还在继续擦那个已经擦干了的盘子。“我逐渐变得爱他了,”她终于说。
“您……?”
“洗碗吧,”母亲说。“我不想谈了。”
苏点了点头。突然之间,母亲看上去那样地苍老,这使她有些害怕。从母亲的嘴角和眼角,她可以看出。己经开始形成奶奶那样的皱纹了;同时,在母亲那些皱纹下面,她也看出了自己的面部骨骼轮廓。她意识到,母亲已经迈过了中年的门槛,而她自己也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了。这么些年来,她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认识。
这是一种很令人沮丧的认识,使她感到很奇怪。她开始清洗电饭锅,用手指甲扣着电饭锅金属边上沾上的米饭。
母亲又拿起一个盘子,把它擦干。她那每一个慢悠悠的精细的动作都使她看上去格外地憔悴孱弱。
苏感到很震惊。
“喝血的死鬼”也许会杀了母亲。
或者父亲。或者约翰。甚至奶奶。
或许他们都不会幸免。
苏又看了看母亲。有生以来,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地爱她,关心她,关心自己的父母,关心这个家。
如果这是在一个电影或者电视节目里,此时此刻,她就会转向母亲,对她说:“我爱你,”并拥抱她。过去所有的问题都会烟消云散,所有的冲突和不快都会一笔勾销。
不过,他们家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家庭。苏把电饭锅递给母亲,没有说什么,便开始擦洗筷子。
洗完盘子以后,苏坐在母亲和父亲之间看了一会儿“今夜娱乐”节目,便找了个借口经过大厅来到奶奶的房间。
她慢慢地打开门,发现奶奶躺在床上,左胳膊搭在脸上挡住了眼睛。房间的窗帘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黄昏的光线都无法钻进来。两个灯都没有打开,唯一的光线来自苏身后大厅里。房间里散发着比平时更加浓烈的中草药味。
“我很累,”奶奶说,声音很小,很微弱,刚刚勉强能够听得见。
突然,苏感到一阵害怕,她感觉奶奶一定是病危要死了。不过,她摆脱了这种想法,走进了房间里。她吞吞吐吐地说:“您要我把门关上吗?”
奶奶摇了摇头,她没有把胳膊从脸上拿开。“没关系。”
“我需要知道关于‘喝血的死鬼’的事情。”
奶奶动了动。苏从奶奶胳膊下面,看见她那苍白的眼睛正在看着她。奶奶轻轻地哼了一声,坐了起来,把布满皱纹的双腿挪到了床边。她使劲闭上眼睛,用力挤了挤,然后睁开眼睛看着苏。“我很高兴你终于准备好了。”
苏感到有些紧张。“我不知道我应该准备好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是否为任何事情做好了准备。我只是想了解‘喝血的死鬼’的事情。”
“你相信?”奶奶仔细琢磨着她。
苏点了点头,“我相信。”
“我很累,今天我一直在想这件事,努力恢复我的体力,检验我自己。”她停下来,眨了眨眼睛。苏第一次注意到,奶奶的眼睛跟自己的是那么地相象,真正地杏仁形状,比约翰、父亲甚至母亲的眼睛都要圆。“我已经老了,年迈体衰不中用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打得过这个妖魔。我想也许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她在奶奶面前跪在地上。“我想你说过,我们有责任阻止这一切。”
奶奶没有接话。
“这次跟以前不一样,是吗?”苏的声音跟奶奶的一样平静。
她端详着老人的脸。“这次和综信时候不一样。”
奶奶叹了口气,点头说道:“‘喝血的死鬼’已经不再害怕了。人们已经将它忘记了,也不相信这回事,更不懂得如何对付它。‘喝血的死鬼’是聪明的,或许是愚蠢的,或许只是过于虚荣,竟然会暴露自己。这么长时间以后,这么多个世纪以后,它终于过腻味了那种只在人类社会生活周围打转转的生活,像一个寻找腐烂的肉吃的鸟兽。它想来到光天化日之下活动了。”
“这是什么意思?”苏问道。她感到肚子里肠胃扭曲着绞在一起般紧张不安。
“它已经不想再自己寻觅猎物了,而是希望人们来喂养他。它希望我们能屈服于它。”
“我们?我们是谁?里奥韦尔德的人吗?”
奶奶耸了耸肩膀。“是的,”她说。但是,苏从她的口气里听得出来,老人不认为这个魔鬼的做恶会局限于这座城市。苏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今天我看见了被‘喝血的死鬼’摧残了的树木。”
奶奶坐直了身子。“土地?它已经开始袭击土地了?”
“我……我想是的。”
“那么它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苏感到自己体内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了。“我是否应该告诉爸爸、妈妈和约翰?”
“你父母亲不让我跟你和约翰说这些。”
“为什么?”
“他们不想让你感到害怕。”
苏点了点头,这是可以理解的。父母亲、尤其是母亲总是想方设法不让她和约翰受到外部生活境况的变化。他们似乎不知道,她和约翰实际上比他们更加了解外部世界,更加适应外部世界的影响。在家里,父亲总是至高无上的权威,不容置疑。他是一家之主,他的话就是圣旨。但是,出了这个家门,离开了这个饭店,到了真正的外部世界,他们的角色正好相反。那个面对自己的家人坚强威严的父亲在陌生人面前总是那么恭恭敬敬,彬彬有礼甚至有些不知所措。在美国这个错综复杂的社会里,总是她、有时候是她弟弟引导着父母亲来应付外部世界的生活。
“约翰呢?您和约翰谈了吗?”
“约翰可能……已经受到了影响。”
已经被影响了?
“我们必须照看好他,必须保护好他。但是我们不能信任他,他帮不了我们的忙。”
苏动了动,坐在地板上,将腿在她的前面伸直。“吸血鬼能被阻止吗?”
“我不知道。”
“但是,我们有办法保护我们自己。白色的玉石—”
“是的,玉石会保佑你的,魔鬼是不会欺负佩带玉石的人的。但是……”奶奶若有所思地接着说:“但是,那个魔鬼的威力很大,它不仅残杀无辜,而且会影响那些目击者,甚至附近的没有受到直接伤害的人。它会扭曲他们的灵魂。‘喝血的死鬼’不是一种生物,但是,它也不是死的,它比死亡更可怕。它像磁石一样,会迷惑一些人,而使另外一些人望而生畏,但是会使二者都变得反常变态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