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正在睡梦中,突然被电话铃声吵醒。
睡梦中他成了地球上惟一幸存的人,瞒珊在无边无际的沙漠中,脚下遍地都是干死的男人、女人、小孩和他们的宠物尸体。他把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边远处一望无际的地平线,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向下看就一定会看到成千土万双黑咕隆咚塌陷的眼睛正在盯着他的脸。
是电话铃声挽救了他,把他从那个地狱般的世界救了出来:在第一声铃声响过以后,他就立刻清醒了过来,赶紧抓起电话。黑暗中他看见钟表上的数字显示10点40分,他只睡了20分钟?“我是卡特。”他说。
“头儿?”是斯图的声音。
“哎,怎么了?”
“墓地里出了事。”
“天啊!你把我叫醒是为了这事?”
“我…”
“你不必每次有几个醉酒的孩子踢倒几个墓碑就给我挂电话。”
“坟墓被掘了。”
罗伯特坐了起来,蹬开被子。“掘墓?很多吗?”
“很多。”
“我5分钟就到。”罗伯特挂了电活,穿上裤子,把刚才睡前从头上脱下的还系着纽扣的衬衫套上,迅速地用手捋了捋头发。穿上靴子,带上钥匙和皮夹,系上手枪,快速跑出去。
外面漆黑一片。他从反光镜中只能看到红色尾灯映照下汽车轮胎带起的雾蒙蒙的灰尘。
斯图的汽车已经到了墓地,停在墓地的熟铁门边。罗伯特通过无线电联系警察局得知,特德跟斯图在一起。巡警车上的红蓝色警灯已经灭了,但是,车身两侧白色的聚光灯正对着墓地,照得人口处灯火通明,让人奇怪地感到里面是平坦的。在警车强光照射下,墓地看上去像一幅画或者一个舞台布景,似乎是对现实生活的夸张,既有阴暗的角落,又有灯火通明的地方。这种强烈鲜明的对比使罗伯特很难透过沾满灰尘的挡风玻璃看清墓地里被破坏的程度究竟如何严重。
罗伯特将车停在斯图的车边,打开门跳下车来。
“我的天!”他倒吸了一口冷气。
所有的坟墓都被掘开、被亵渎。没有一个地方没有遭受凌辱。围墙后面,以前是一片平整的养护得很好的绿草地,现在成了乱七八糟的黑窟窿和随处可见的小土堆。很多墓碑已经被砸坏,墓地上到处散乱地丢弃着被打开的棺材、棺材板子、尸骨和零碎的尸体,有的还被埋在泥土和石头堆里:一只手的骨架和相连的手臂骨头悬挂在墓地孤零零的一棵老树较低的树杈上、在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看起来似乎不像是真实的。
罗伯特打开自己车上的两侧强光灯,调整到已经照亮的一大片墓地的旁边。墓地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也看不到斯图和特德的迹象。他看了看周围,注意到街对面守卫墓地的看守室门口亮光处有两个警察的轮廓。他掉转身,走向看守室,脚底砾石嘎嘎作响。越过斯图和特德,他看见看守员李·希尔曼就在房间里。老人满脸愁容,紧张地脚下动来动去,双手漫无目的地在门槛上上下移动着。
罗伯特从水泥路上走来。就像很多单身的老年人一样。希尔曼总是喜欢穿最时髦的衣服,但是,这使得他看上去更加可怜了,反倒不如穿上他们那个时代的衣服更合身。罗伯特一直就很可怜这个看守员,他决不是那种能够适应变化发展的很幸福的人。现在,他更为他感到悲哀了。
“先生们,”罗伯特走到门廊上时点头跟大家打招呼道。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希尔曼说。“我发誓。”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许多,语速也快了,罗伯特意识到他不仅有些担心,而且给吓坏了。
“怎么回事?”
斯图合上了一直在写的笔记本。“他说他九点钟关上大门,就像平时一样,一切都很正常。他喊了几声,还用手电筒照了照,确信里头没有人了,就回来了。洗完澡以后,他去关窗帘,注意到墓地大门开了。他穿上衣服,走过街道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发现坟墓被掘,就给警察局打了电话。”
“事情就是这样。”
“短短一小时之内?一小时之内所有的坟墓被掘?”
“我向上帝发誓,九点钟关门时一切都很正常。”
·“我们去看看。”罗伯特说。
斯图说,“我们就在等你。”
“你们需要我也去吗?”希尔曼问道,“我能就呆在这儿吗?”
“我们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去,希尔曼先生。”
老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关上门。四人一行走过街道,罗伯特走在前面。“墓地有灯吗?我们用无线电呼叫送一些便携式强光灯来,不过,在送来之前,我不想把电池用光。”
“我这里有一些照明灯,但是没有你们的亮。”
“不管怎么样,把它们打开。一次我们就用一辆车。”他对斯图点点头,“把你的灯关了。”
罗伯特和特德站在墓地的门前,斯图跑到他的汽车边,希尔曼跪在地上的一个黑色箱子前面。从这个角度看,墓地后面和两侧高大的仙人掌就像值勤的岗哨一般笔直地挺立在那里。
斯图的卤钨灯突然灭了,只留下罗伯特的车灯光照耀在墓地偏左的位置。左边强烈的灯光使得墓地右边更大的空间显得更加阴森黑暗,阴影中包含着阴影,在散乱的碎石和尸骨的残骸中间形成怪异的黑影。不大一会儿,墓地的照明灯亮了。它们正像希尔曼所说的那样,每隔相同的距离,照亮一小部分围墙和中间的一小块墓地,灯光呈暗黄色。
罗伯特慢慢地走到墓地的熟铁门前,走进墓地里。一个小时做完所有这一切?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他相信希尔曼说的是实话。不管怎么样,这个看守员是不会撒谎的。
这就是最令人可怕的地方。
罗伯特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让他震惊的是没有一座坟墓没有被挖掘过。就在希尔曼关上大门到给警察局挂电话之间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有近一百个坟墓被挖掘,里面的尸骨被糟蹋、被丢弃。在他面前的土堆上,有一个小孩的残骸,还有一个几乎快要散开的老年人的尸骨蜷曲着侧放着。
他继续向前走着,绕过那些黑咕隆咚的洞穴和遍地乱堆的土包,特德和斯图紧跟在他后面。斯图从汽车里拿来了一把手电筒,他随愈地到处照谁着。最恐怖的是,罗伯特认出了几个尸骨。在一个乱土堆上,他看见科纳·匹特曼躺在其上。尽管经过了几年的腐化,罗伯特还是认出了他那年轻的面部轮廓,他那长长的金黄色卷发变成了一堆乱蓬蓬的乌丝。这个男孩在学校的小路上心脏病突发时、罗伯特随着救护车一起来的,还帮助把他抬到担架上。当时,他就觉得科纳已经死了,他的灵魂已经抛弃了他的身体,他的躯体无异于一个被舍弃的空壳。现在看着他,从他那阴森恐怖的脸上依然还可以辨认得出一些年轻的迹象,罗伯特突然意识到,死亡对一个人的改变竟然如此微小。他发现自己在想,其实或许并不存在所谓灵魂这种东西,没有什么无形的人的根本性的东西在人死后会马上离开人体。也许当人的身体死亡以后,使人之所以为人、生命之所以存在的那个东西也就不复存在,或者说在那个人逐渐分解的躯体里变成一堆废物,弃置无用。
他继续看着周围,发现了普特·菲力普斯、拉威尼亚·布芬奇和特里·菲能的尸骨。最令他震撼的是萨丽·希克斯的尸骨,或者说是她的头颅。萨丽几年前死于心脏病,她的家人坚持举行一个开棺葬礼。他讨厌这么说,但是,当时萨丽看上去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漂亮。现在。她的头颅滚落在一边,皮肤被一块一块地撕开,双唇翻起在一度漂亮的嘴角上面,露出一副狰狞的豁牙露齿的表情。
黑暗中发出一些蟋蟋簌簌的声音,罗伯特不清楚这是墓地的晰蝎或者虫子还是微微的北风引起的。但是,他知道这点微风不足以驱散笼罩在墓地上空腐臭恶劣的死亡气息,他、斯图和特德都用手捂着鼻子,但是,腐烂的恶臭特别强烈,弥漫到整个空气中,直逼他们的肺里。左边的斯图不停地吐着唾沫,特德紧闭着双眼,尽量克制着自己,但还是呕得难受,一会儿就弯腰大声地呕吐出来,吐在一株多刺的仙人掌旁边。
罗伯特感觉就要呕吐,但是他强迫自己克制着,转过身来寻找希尔曼,发现他站在大门里面,灯亮的地方。他就要向着老人这里走来,注意到脚下一个涂有红漆的破碎棺材,恍然之间,他意识到,所有的坟墓都被挖掘开了。
所有的。
他本能地把头迅速向左转去,地面上即使已经面目全非,他还是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在那边靠近角落的地上,有两口破碎的棺材,旁边有一个断裂的骸俄撒落在一个瘦小的、还部分地穿着衣服的尸骨。
那是父亲和母亲。
他向那边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他的手指还在紧紧地捏着鼻子,他吸了一口气,一口充满死亡的气息。他不想走过去,他不愿意看到头脑中保留的父母亲熟悉的健康的形象彼破坏。但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