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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

醉里挑灯看剑 熊召政 3372 2026-08-14 12:02

  驼子二爹的呼吸到底是从何时发臭的,我记不清了。也许是十五年前我去杉树铺的那一天,也许更早一些。他是我见到的杉树铺的第一个人。

  天气好,一地阳光,不燥不寒,这在阴雨绵绵的四月是很难得的。我顺着燕子溪往上走,如入螺丝壳中,愈入愈曲,情绪愈是黯然凄然。峰峦回复的螺丝壳中,但见山樱野蕨,青霞瓣瓣;皋兰清露,袅袅芳馨。一切俱非世境。独自在山路踯躅,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我看过《蹉跎岁月》和《今夜有暴风雪》这两部作品。作为昔日的知识青年,我的心弦被拨动了。但我在杉树铺,尝到的是另一种苦味。杉树铺是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十五年后的今天,它依然处于蛮荒状态。我是主动要求到那里去的。没有人陪伴我。因为知识青年中,没有谁的爷爷是在杉树铺被愚昧人的大刀砍下头颅的。

  肩上压着一副悠悠荡荡的行李担子,走着陡峭的山路,真如鲇鱼上竹竿了。这一片深山,没有人打山歌。临近正午,溪水潺起翠烟。山雀儿翩翩,一会儿这树,一会儿那树。它们难道也在焦躁地找寻什么?进了一处垭口,我紧赶几步,在那里歇歇肩。

  放下担子,去斜坡的树丛中方便。走到那块儿,不免一声惊叫。只见一个老头儿,一丝不挂地躺在草地上,肌肉萎缩,一身皮肤像蛇的纹斑。两条腿像两根拨火棍,大大叉开着。两只手伸到腹下,捧着那一茎小萝卜样的阳物和那一只皱巴巴的卵袋儿。

  老头儿的眼睛闭着,我的惊叫仿佛是一声鸟鸣,他听了就像没有听到。我一阵恶心,转身想走,好奇心又驱使我留了下来。过了许久,那老头儿方木偶般地转过脑袋,两粒眼珠子如两颗干枯的豌豆,朝我身上轮了一圈,木讷的脸色显出遗憾。他费劲地撑撑眼皮,又用双手把卵袋儿搓了搓。才像一只迷盹的狗那样,懒洋洋地站起身来,穿好衣服,背起一只箩筐。我惊奇地发现,那箩筐里,装的全是些大大小小的石子儿。我问他,到杉树铺还有多远?他耸了耸驼背,又拿起一张小巧的尖嘴锄,跟我走。他看也不看我,就往前走了。我赶忙挑起行李,跟在他后头。还有多远?我问。他依然不答。用尖嘴锄在山路上刨起一颗石子儿,放在嘴里吹吹土屑,再把石子儿丢进背上的箩筐里。还有多远?我再问,他停了停步,用手中的尖嘴锄朝前指了指。前面不远,一片竹林,万竿相摩,绿色逼人,间隙处略略露出些墙垣,想是杉树铺了。

  这个老头儿,就是驼子二爹。

  在我的家族史上,杉树铺是使我的所有家人不寒而栗的地方。家族史中最壮烈,也是最残酷、最野蛮的一页,是在这里写下的。

  在半山茶亭里烧茶的卢爹爹早已作古。半山茶亭也早已倾塌,只剩得一些时虫,在废墟中蛩蛩喁喁。但是,当我在一九六六年冬天,怀着一颗朝圣的少年的心,站在天安门的金水桥边,抚摸那一柱巍峨华表时,我眼中的天安门,并没有这一座半山茶亭神圣。我在心中暗暗地想,这天安门城墙上的红色,年年都要重新刷过。这是帝王的颜色,可它究竟是不是历史的颜色,我弄不清楚。

  至少,我的祖父的殷血,没有化作涂红天安门城墙的颜料。

  卢爹爹通常起得很早,像驼子二爹一样,他过早地产生了入墓之感。一闭眼睛,就跟死人打交道。天一抹黑就上床,一梦醒来还是半夜三更,卢爹爹再也睡不着了。起身磕了几筒烟,就摸摸索索挑起水桶,去燕子溪里挑水去。燕子溪流的不是岩罅里渗出的泉水,就是树叶子上滴落的泉水,好甜好甜哪。用这水烧茶,含在嘴里,肉巴巴的,几有味儿!

  水挑满了一缸,天还没亮。老天上的几粒星星,像死人的黯淡无光的眼睛。卢爹爹开始去门外拖些木柴进来,准备烧水了。坐到灶口,刚扒开隔夜留下来的灶膛的火屎。那条相依为命的大黄狗呼哧呼哧从门外进来,蹭到卢爹爹脚前,放下嘴里咬着的一截木柴。卢爹爹高兴地拍了拍狗的脑袋,认为这狗可以当儿子养,帮他做得一些事了。他摸出一把斧子,想把大黄狗拖来的木柴劈碎。一使劲,斧刃下去,传来一声闷响。而且手上的感觉也不对,软软的,绵绵的。这是什么啊?卢爹爹剔了剔梓油灯盏里的灯草,如豆的亮光大了一点点。他俯身细看,顿时吓得舌头伸出来缩不回去。斧头揳进去的哪里是木柴,竟是一条血淋淋的人腿!他回头再看缸里挑回的水,全是红红的血。

  半山茶亭正建在阴道上,驼子二爹疯疯癫癫地说。所谓阴道,就是鬼走的路。鬼连饭都不吃,哪里还会喝茶水。半山茶亭所以要垮,人是没得法子阻挡的。

  到杉树铺的第二天,我就住进了这座古祠堂。闻队长问明我只有十七岁,便照顾我,让我在这座古祠堂里试制“九二〇”土农药。

  在我还没有来到人世之前,我就认识这座古祠堂了。卢爹爹告诉我父亲的闻家祠堂,就是这一座。这座砖木结构的建筑,少说也有了百把年历史。解放后,这座祠堂一直废置不用,更谈不上修缮。可是,它却像岗坛上的香樟树一样结实。闻队长拿根钥匙捅了半天,才把挂在大门上的那把生锈的铜锁捅开。空阔的正厅,有蝙蝠来回飞。从东耳门进去,一共有七重门。我的床就安置在第七重门里,这是闻家祠堂最深的一间房子,每天晚上,连同大门和东耳门,我一共要闩九道门闩。我之所以选中这最深的一间房,是图它安静,而且它的后窗外,是一片缓坡的松楸绿色,它似乎能够满足我想在这里寻觅祖父遗踪的好奇心。

  大概是我住进闻家祠堂的第二个黄昏。不,也许是第三个。我独自坐在祠堂大门的门槛上,看苍黑的瓦脊正孵出沉滞的寒烟。黄牛被闩在燕子河边的乌桕树上,噤不能言。突然,驼子二爹像一个幽灵飘到我的跟前。用一种非常镇静的声音问我:你为什么要住进这座祠堂?我为什么不能住进这座祠堂?我反问他。他神秘地说,这座祠堂是住阴兵的地方。我想到他是疯子,便笑了,不再理他,可他并不走,威胁要我搬出古祠堂。我笑着说,我偏不搬,我不怕阴兵。阴兵中有一个烧茶的,我认得,他会照顾我的。你认得卢爹爹?驼子二爹大惊失色,随即他摇摇头。自言自语说,这不可能,你才是一个伢秧儿,而卢爹爹已经死了五十多年了。

  我晓得,你的老子是红军里头的大官,他有屁股钪,胸前还吊个扯光镜。卢爹爹这么对我父亲说。他把手枪叫成屁股钪,把望远镜喊成扯光镜。

  我的祖父是一个红军团政委。五十五年前,他在这座闻家祠堂里住过,团指挥部就设在这里。天麻麻亮,卢爹爹脸色煞白跑进祠堂,结结巴巴地告诉我祖父,大黄狗把一条人腿拖进了屋,燕子溪的流水都是红红的血,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祖父背过脸去。卢爹爹说,他肯定这是我祖父在流泪,怕在场的人看到不好,才背过脸去的。此刻,我分明感受到了五十五年前我的祖父的撕肝裂胆的痛苦。他怎么好回答卢爹爹呢。张国焘在大别山肃反,一个月之内,就杀掉了红军排以上干部一万七千人。现在,连一般战士也不放过,就在昨夜,他们团有名的钢枪八连,连官带兵共一百一十二人,一个不剩,全被当作第三党杀害了。保卫局的人可以任意捕杀,作为团干部,他却无法保护自己的战士。

  卢爹爹从我祖父的神志中,仿佛明白了一切,究其实他却什么也不明白。回到半山茶亭,他从床上揭起仅有的一床破被单,裹起那条被狗撕烂的大腿,扛到山上埋了。

  第二天,人们看到半山茶亭前的乌桕树上,吊死了一条狗。卢爹爹老泪纵横地站在大黄狗面前。他想象中的儿子没有了。

  驼子二爹在队里吃五保,除了大农忙,闻队长让他帮队上看看晒场、打打草垛子等零碎活儿,平常时间,就让他放任自流。从我到杉树铺那天起,一直到他死,三年多时间,我从没有看到他的足迹踏离过杉树铺三里外的地方。每天清晨,他照例从祠堂门口出发,行百十步到老枫树,再从老枫树走里把路到半山茶亭的废墟,再从那里走半里路,到燕子溪的那座石拱桥。在那里稍事休息,又从原路折回。走到老枫树拐个弯,就上到祠堂背后的这面松坡。他天天如是,风雨无阻。背上一只箩筐,手中一把尖嘴锄。目不斜视,盯着路面,专捡石子儿。捡到的石子儿,就倒在那面松坡上。这一段路,乡亲们都说好走,脚板落下去,平展展的。坑坑洼洼的地方,被驼子二爹填平了,硌脚的石子儿,被驼子二爹捡起了。

  驼子二爹为什么要这么做?杉树铺的人没有哪个说得出原因。闻队长解释说,疯子各有各的疯法,驼子二爹的疯法,就是捡石子儿。

  驼子二爹是疯子这是无疑的。他的行动为他自己做了证明。但我依然对他好奇。一天夜里,我走到他的家门前,确切地说,这不是家,仅仅只能算是他的栖身之地。这本是一间牛栏屋,在祠堂后面的那面松坡的一处凹地。我想象中的牛栏屋一定残破不堪。等我走到这里,才知它比我想象得还要糟糕。连门也没有,屋里黑漆漆的,四面松楸声令我毛骨悚然。有人吗?我站在门外喊。没有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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