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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进船舱

地上有草 周大新 3324 2026-08-14 11:57

  闵茗当初根本没想到会在北京找个丈夫。她原准备陪爸妈在北京住个一年半载,顺便游览游览中国的名胜古迹就回去的。后来心血来潮地去一家银行应聘上班,目的也是为了好玩,为了体验一下大陆人的生活,同时也算一次实习,把当初在大学里学的那些金融知识派个用场,未料到在那家银行里认识了梁智,于是一连串的事情随即发生。

  闵茗说,爸爸决定由西雅图回北京创建公司的时候,反对最激烈的是我的姥姥。我姥姥的父亲那一代都已经在西雅图生活了,姥姥知道在美国生活的全部好处,她不能想象她的女儿可以再回到中国去。但她的反对无效,因为这件事的关键人物不是她而是她的女儿,遗憾的是她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在这件事上持两可态度,回中国可以,不回中国也行,爸爸怎么决定她就怎么行动。当时我们这个家里积极支持爸爸主张的只有我,我知道爸爸虽然口头上说北京是今天世界上最可能赚钱的地方,应该去占一块地盘,其实他是因为太想我的奶奶了,而奶奶那样的高龄又不可能来美国,他便只有回去了。我呢,从小在美国生活,新鲜感没了,总想到中国去看看,看看爸爸的故乡安徽徽州,看看姥姥的父亲的老家湖北襄阳。能到中国去生活一段时间,这本身也是一种新鲜的刺激,那时我还没想起去银行应聘上班。我和父母一起登上飞往中国的飞机时,满心里都是欢喜,可那欢喜里一点也没有关涉找男朋友的成分,更不会想到会结识梁智,那时在我的内心里,总认为找丈夫还是一件离我很遥远的事情。

  闵茗是不知不觉爱上梁智的。爱上梁智的时候,她一点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是军队的一个师长。当然,那时梁智也不知道她家属于“海归派”,去年才从西雅图归来。梁智那会儿只是觉得闵茗的普通话说得很别扭,闵茗反问他:你能期望一个来自安徽徽州的女孩能把普通话说得和北京人一样?他当时笑笑点头:那倒是。他俩能走在一起纯粹是因为相互吸引。闵茗说,他吸引我的,是他那挺拔的身躯和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派头,还有他肚子里比我还多的金融知识。他长得有点像美国雷尼尔山上那种特别挺直的杉树,应该说,在我们那家银行的小伙子里,梁智是长得最帅的一位。我之所以能被他看上,据他事后交代,最初是因为我英语说得特好,后来则是因为我的胸脯他最喜欢,他说他一看见我的胸脯他就特别迷醉,就想立刻把头埋在我的胸上歇息。该死的梁智,看一个姑娘怎么能只看胸部?应该看她的全身还有内心!倘是只看胸部,要再碰上一个胸部比我还美的女子,岂不要移情了?

  我们的恋爱基本顺利,要说波折的话,只经历过一次。那是一个黄昏,我们俩在我常去的昆玉河畔小坐,我注意到他不时答非所问,显然在走思在想别的。就问他:你在想什么?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想一个问题。可以告诉我吗?他的神情使我越加好奇。我想问你……他吞吐着。说呀!我有些急了。

  你对女性婚前与男人发生性关系怎么看?他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

  你什么意思?我一下子就明白他在关心什么了。

  我想,你在美国那个特别开放的国家长大,对这个问题肯定有许多新的见解。

  你想了解的恐怕不是新见解,而是想知道我还是不是处女?对吧?我直盯住他的眼睛。

  他的脸红了,急忙辩解说:不,不,你别误会。

  我的确有些生气,在我们相处了这么多的日子,在我们相互说了我爱你之后,你还在纠缠这个问题,我不能不生气。——那么好吧,我来告诉你我的性观念和性生活的丰富经历,任何一个男人想和我睡觉,我都会满足他,我十三岁就和男人睡了,我现在已和三百个男人睡过,已经怀过四百次孕流过五百次产,我认识你以后还不断地和其他男人睡——

  他一下子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怎么,不让我坦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瞎说的。

  只是对不起?我恨恨地盯住他。你既是怀疑我,为何还跟我说爱谈情?你为何不走开?好了,我们拜拜吧,省得你以后为娶个不是处女的荡妇难受!我说罢起身就走。他死死地拉住我道歉,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要不是看着他眼泪急得都要流出来,我决不会软下心来。

  我当时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怀疑是多么荒唐,我要让他看到一个证据!

  这件事我一直记到我们身子首次结合的那天夜里。那个夏末的晚上,我们在京郊的一个山坡上野营,他千祈万求地要我答应脱下衣服,我那时爱他已爱得一塌糊涂,实在不想看他那种难受样子,就扯过了他的白衬衣铺在了我的身下,当他迫不及待紧紧张张慌慌乱乱粗粗鲁鲁气喘吁吁地对我做完那件事后,我忍着疼打开手电抽出身下那件衬衣让他看上边的血迹,我说:尊敬的梁智先生,你给我看清了!大汗淋漓的他喘息着再次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捏住他的耳朵小了声叫:我是在你的恳求下才做的,很多美国人认为婚前的节操,有利于婚后夫妻和谐的生活及社会的秩序!他点头连说:对,对。我仍捏住他的耳朵问: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可以随便向男人献身?是不是美国就没有处女了?告诉你,再开放的国家也知道保护他们的女儿!何况,我在西雅图受到的是最严格的华人老式传统教育——他没让我说完,他只是发疯地吻我,吻得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是在初秋的一个傍晚第一次随梁智去他们家的。其时我们刚在一片树林里尽情吻罢,梁智说:走吧,让你的公公婆婆相看相看你!我当时嗔道:你别得意,是不是你梁家的儿媳妇还得先看我愿不愿意!我被他扯着往前走,到了一个有几名军人站岗的大院门口,他径直走了进去,我这才有些吃惊,才问:你们家怎么住在军营里?他笑笑说:我现在正式告诉你,我是一个军人的儿子,父亲只是个师长,官不大,这不会吓住你吧?

  我真的惊怔了一霎,我过去的确没想过会找一个军人的儿子做丈夫。在西雅图,军人家庭给我的印象就是漂泊和动荡,此外还有危险。我们家没有结交过军人朋友,军人的家庭我也从未接触过,实在陌生。不过这时我已无时间去想别的,只能随他走向一排带小院的房子。在尽头的一座小院里,我看见一个两鬓有些发白身着便装的中年男子,正戴着眼镜坐在藤椅上看报纸,梁智朝他喊了一声:爸爸。他大约又看了一行字方抬起头来,边摘下眼镜边说:怎么才下班?你妈早把绿豆稀饭——他因看见了我而把话倏然截断。

  这是我的女朋友闵茗。

  这时的我只得礼貌地向他叫了一声:伯伯好!没穿军装的他和一般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没有什么两样,这让我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哦。快请进屋。我注意他的目光在我的身上一闪而过,但就是这一闪也让我感觉到了他目光的冷峻。我想,这是一个严肃的父亲,和我的父亲不是一个类型。

  梁智的妈妈和奶奶对于我的意外到来显得十分热情,两个人把我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又是端茶又是递毛巾又是削水果。尤其是他的奶奶,那个满头银发的农村打扮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地说:看看俺孙子的眼光,找的姑娘多水灵好看!我早就说,俺孙子有那份能耐,肯定能捞到一个漂亮老婆,咋样?这不是捞来了吗?我的脸被她说得好红好红,梁智这时坏笑着接口:奶奶,说话不要太跃进,眼下人家还只是我的朋友而不是老婆。老人嗔怪地朝孙子顿顿拐杖说:去,去,人家姑娘要不想做你的老婆来咱家里干啥?我有点哭笑不得,没法开口。好在梁智的父亲这时替我解了围,他朝梁智的妈妈说:还不快去再炒两个菜,孩子们肯定饿了。

  饭菜都端上饭桌时,我按照从小养成的习惯,抬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轻轻说了几句感谢上帝赐福的话才去拿筷子。没想到就是这个动作,把梁智的全家人都惊得一怔。梁智的父亲惊问:怎么,你信基督?

  我朝他微微一笑说:我们一家都信基督。我母亲是美国华人的后裔,出生在安徽徽州的父亲是在到西雅图留学时和母亲结婚的,他也信了基督,一家人去年才从美国回来。

  我看见梁智吃惊得张大了嘴,不由得心中暗暗高兴,在这之前,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一家人都是基督徒。谁让你预先不告诉我你父亲是军人而且是个师长。现在报复他真是恰到时候。

  梁智的奶奶没听明白,诧异地问:基督是谁?

  是一个神。梁智向他奶奶解释。他好像已从惊愣中恢复了过来。

  神?这个神我咋不知道?老人又问。

  世界上的神很多,奶奶,和你信的祖师爷一样,都是神……

  我没有去听梁智的解释,我只用心观察师长的神情,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吃饭,在接下来的整个吃饭过程中,他没有再说一句话。我本能地感觉到,师长先生对我信基督的事不太高兴。你尽管去不高兴吧,我决不会因为要做你儿子的恋人而改变我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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