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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朋友

莫泊桑文集1 莫泊桑 3174 2026-08-14 07:30

  巴黎陷入了重围 ,忍饥挨饿,痛苦呻吟。屋顶上的麻雀显著地稀少了,连阴沟里的老鼠也数量骤减。人们什么都吃。

  钟表匠莫里索先生,因为时局变化成了家居兵 。一月里的一个早晨,天气晴朗,他两手揣在军服的裤袋里,肚子空空,在环城林荫大道上溜达。他突然在一个同伍面前站住,因为他认出对方是他的一个朋友。那是索瓦热先生,以前常在河边钓鱼的一个老相识。

  战前,每逢星期日,莫里索都是天一亮就出门,手里拿着竹制的渔竿、背着白铁罐。他乘坐开往阿尔让特伊 的火车,在科隆布 下车,然后步行到玛朗特岛。一到这个令他梦绕魂牵的地方,他马上就钓起鱼来,一直钓到天黑。

  每个星期日,他都在那儿遇见一个快活开朗的矮胖子,就是这位索瓦热先生。他在洛莱特圣母院街 开服饰用品店,也是个钓鱼迷。他们常常手执渔竿,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摇晃着,并排坐在那里度过半天的时光。他们就这样互相产生了友情。

  有些日子,他们一句话都不说。有时候,他们也聊聊天。不过即使一言不发,他们也能彼此心领神会,因为他们有着相同的爱好和一样的情怀。

  春天,上午十点钟左右,恢复了青春活力的阳光在静静的河面上蒸起一层薄雾,顺水飘移,也在两个痴迷的垂钓者的背上洒下新季节的一股甜美的温意。偶尔,莫里索会对身旁的伙伴说:“嘿!多舒服啊!”索瓦热先生会回答:“真是再舒服不过了。”对他们来说,这就足以让他们互相理解、互相敬重了。

  秋天,白日将尽的时候,在夕阳照射下天空如血,猩红的云彩倒映在河面上,整个河流变成了紫红色,天际仿佛燃起了大火,两个朋友笼罩在火一样的红光里,预感到冬天将至而瑟瑟发抖的枯黄的树木也披上了金装。索瓦热先生微笑着看看莫里索,感叹道:“多美的景致啊!”而心旷神怡的莫里索,眼睛不离渔标,回答道:“比林荫大道美多了,嗯?”

  且说他们彼此认出来以后,就用力地握握手;在这样迥然不同的时局下不期而遇,他们都十分激动。索瓦热先生叹了口气,咕哝着说:“发生了多大的变化哟!”本来脸色阴郁的莫里索也感慨地说:“多好的天气呀!今天,还是今年第一个好天气。”

  天空的确是一片蔚蓝,充满阳光。

  他们心情沉重、闷闷不乐地并肩走着。莫里索接着说:“还记得钓鱼吗?回想起来多么有趣呀!”

  索瓦热问:“咱们什么时候再去?”

  他们走进一家咖啡馆,每人喝了一杯苦艾酒 ,然后又继续在人行道上溜达。

  莫里索忽然站住,说:“再喝一杯呀,嗯?”索瓦热先生同意:“随您的便。”他们又走进一家酒馆。

  从那家酒馆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晕晕乎乎,就像一般空着肚子喝酒的人一样,有些头晕眼花了。天气暖和,微风轻拂着他们的脸。

  经和风一吹,索瓦热先生完全醉了。他停下来,说:“咱们现在就去?”

  “去哪儿?”

  “当然是去钓鱼。”

  “去哪儿钓?”

  “当然是去我们那个岛上了。法国军队的前哨就在科隆布附近。我认识迪穆兰上校;他们会放我们过去的。”

  莫里索兴奋不已:“就这么说。我同意。”他们便分手,各自回去取钓鱼工具。

  一个小时以后,他们已经并肩走在公路上。他们来到上校占用的那座别墅。上校听了他们的请求,觉得很可笑,不过还是同意了他们心血来潮的怪念头。于是他们带着通行证继续前行。没多久,他们就越过前哨阵地,穿过居民已经逃离的科隆布,来到几小块葡萄园边上;从葡萄园沿斜坡下去,就是塞纳河。这时是十一点左右。

  河对面,阿尔让特伊村一片死寂。奥热蒙和萨努瓦两座山岗俯视着整个地区。辽阔的平原一直伸展到南泰尔 ,除了光秃秃的樱桃树和灰突突的土地,到处都是空荡荡的。

  索瓦热先生指着那些山岗,低声说:“普鲁士人就在那上头。”面对荒无人烟的原野,一阵莫名的恐惧令他们毛骨悚然。

  普鲁士人!他们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几个月以来,他们时刻感觉到这些人就在那里,在巴黎的周围,蹂躏着法兰西,烧杀抢掠,制造饥荒;虽然看不见他们,但感觉得到他们无比强大。他们对这个得胜的陌生民族,仇恨之外更有一重近乎迷信般的恐惧。

  莫里索结结巴巴地说:“喂!万一碰上他们呢?”

  尽管情况险恶,索瓦热先生依然以巴黎人特有的幽默口吻回答:

  “咱们就请他们吃一顿煎鱼。”

  但是周围是那么寂静,是否还冒险穿越田野,他们吓得犹豫不决了。

  最后,索瓦热先生还是下了决心:“走,继续前进!不过要小心。”他们弯着腰,利用葡萄藤作掩护,睁大眼睛,竖直耳朵,从一片葡萄园里爬了下去。

  现在还剩下一条裸露的地带,越过它就到达河岸了。他们一阵快跑,到了河边,马上蹲在干枯的芦苇丛里。

  莫里索把脸紧贴地面,听听附近是否有人走动。他什么也没有听见。只有他们,肯定只有他们。

  他们于是放下心来,开始钓鱼。

  荒凉的玛朗特岛挡在他们面前,也为他们挡住了河对岸的视线。岛上那家饭馆的小屋门窗紧闭,就好像已经被人遗弃多年了似的。

  索瓦热先生首先钓到一条鮈鱼。莫里索接着也钓到一条。他们隔不多时就抬起渔竿,每一次渔线上都挂着一个银光闪闪、活蹦乱跳的小东西。这次钓鱼的成绩简直神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到一个织得很密的网兜里,网兜就浸在他们脚边的水中。他们内心喜滋滋的;这种喜悦,是一个人被剥夺了某种心爱的乐趣,时隔很久又失而复得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

  和煦的阳光在他们的肩头洒下一股暖流;他们什么也不听;他们什么也不想;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存在;他们只知道钓鱼。

  但是,突然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仿佛是从地下传来似的,大地都应声发抖。那是大炮又轰鸣起来。

  莫里索扭过头,越过堤岸,向左上方望去,只见瓦雷利安山的巨大身影的额头上有一朵白絮,那就是它刚刚喷出来的硝烟。

  紧接着第二朵烟花从堡垒顶上冲出来;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炮响。

  炮声一下连着一下,山头喷出一股股死亡的气息;吐出的乳白色烟雾在静静的天空里缓缓上升,在山的上空形成一片烟云。

  索瓦热先生耸了耸肩膀,说:“瞧,他们又开始了。”

  莫里索正在紧张地望着他的一次又一次往下沉的渔标;突然,这个性情平和的人,对这些像疯子般热衷于战争的狂徒怒从中来,低声抱怨道:“一定是傻瓜才会这样自相残杀。”

  索瓦热先生接着他的话说:“连畜生也不如。”

  莫里索刚钓到一条欧鲌,他表示:“可以这么说,只要这些政府还在,这种情况永远也不会改变。”

  索瓦热先生接过他的话,说:“不过,如果是共和国,就不会宣战了……”

  莫里索打断他的话:“有了国王,打外战;有了共和国,打内战。”

  他们就这样平心静气地讨论起来。他们以温和而又眼界狭窄的老好人的简单道理分析重大的政治问题,最后取得了一致的看法,就是人类永远都不能得到自由。瓦雷利安山上的炮火依然无休止地轰鸣。敌人的炮弹正在摧毁一座座法国人的房屋,粉碎无数人的生活,摧毁数不清的生灵,葬送许多人的梦想,许多人期待着的欢乐,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在妇女们的心里,在女儿们的心里,在母亲们的心里,在这里和许多其他的地方,留下永远无法治愈的痛苦的创伤。

  “这就是生活。”索瓦热先生慨叹。

  “还不如说这就是死亡。”莫里索接过他的话茬,微笑着说。

  但是他们突然吓得打了个寒战,因为他们真切地感觉到有人在他们身后走动。他们回过头去一看,只见四个人,四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全都蓄着胡子,衣着像是身穿号衣的家丁,戴着平顶军帽,正紧挨他们的肩膀站着,手中端的枪指着他们的面颊。

  两根渔竿从他们手中滑落,开始顺水漂走。

  几秒钟的功夫,他们就被抓起来,绑起来,带走,然后扔进一只小船,押到对面的岛上。

  在那座他们原以为没有人住的房子后面,他们看到二十来个德国兵。

  一个满脸胡须的巨人似的家伙,倒骑着一把椅子,抽着一个老大的瓷烟斗,用一口纯正的法语问他们:“喂,先生们,钓鱼的成绩挺好吧?”

  这时候,一名士兵把满满一网兜鱼放到军官的脚边;他倒没忘了把这鱼兜儿也带来。那普鲁士军官笑着说:“嘿!嘿!我看成绩不错嘛。不过我们现在要谈的是另一回事。请听我说,不要慌嘛。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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