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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万遗产

迷惘 埃利亚斯·卡内蒂 3352 2026-08-14 06:53

  基恩在门上发现了那张条子。他读了,没有介意,所以当他一坐到写字台旁边,就把它忘得一干二净。突然有人说:“我回来啦!”身后站着台莱瑟。她接着就对他说开了。

  “噢,这么大的一笔遗产!离这儿三幢房子远的地方就是一个公证处。我怎么能把这笔遗产丢下不管呢?遗嘱都要弄脏了。今天是星期天,明天是星期一,应该给公证人送点东西,否则他会搞错的。不必送很多,花钱多太可惜。硬面包放在家里都长霉了。鸽子不是什么艺术品。当然,它们没有东西吃。大兵在街上正步走,奏进行曲,瞧着大家,其中有个特别的人,那个乐队指挥老是盯着谁?这一点我不想逢人便讲,人们开起玩笑来就当真。一百二十六万五千先令,格罗伯先生要惊呆得睁大他那漂亮的眼睛了。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他。难道我不是女人?每个女人都会打扮。我是第一个带资本的女人……”

  她为军乐和乐队指挥所鼓舞,充满着胜利的信心,走进屋子。今天的一切都很美。像这样的一天应该天天过。她想说话,她在墙上画着1265000,并且用手拍着裙子衣袋里的图书馆书目清单。谁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是多少?也许是上述数字的两部。那一串钥匙也在叮当作响。她今天讲话的时候腮帮子都是鼓鼓的,一打开话匣子就没个完,因为她沉默了整整一周。在这种陶醉的状态中她暴露了她的秘密的乃至最秘密的思想。她毫不怀疑她获得了该得到的一切,她是一个明察秋毫的女人。她对着站在她面前的人讲了一个小时,她竟忘记他是谁了。她也忘记了在过去的日子里看到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就无端生畏的情景。他是一个人们无话不对他说的人,她现在正是需要这样的人。她把今天所遇到的或想到的事情都一股脑儿掏出来讲了。

  他感到很意外,一定有什么不平常的事情发生了。一周来她的表现很好,堪称楷模。如人们所看到的那样,她今天这样粗暴地打扰他,一定有特别的原因,她说话语无伦次,冒冒失失,但又感到很幸福。他力求弄懂这一切。慢慢地他理解了:

  可能有什么非同一般的人给了她一笔一百万先令的遗产。看来是她的一个亲戚,尽管很富有,终因兴趣所至当了乐队指挥。此人一定很看重她,否则他不会让她做继承人。她想用这百万先令开设一家家具店。直到今天她才知道这个喜讯。为了表示感谢,她到教堂去了,在那里她重新认出了死者的遗像,并把死者看做救世主了。(感恩戴德是造成感官发生错觉的原因!)在教堂里她发下了誓言,作了保证,一定定期给鸽子喂食。她反对把家里长了霉的陈面包带去喂鸽子。鸽子也和人一样(如果是这样又怎么的!),明天她要和他到公证处去鉴定一下这份遗嘱。她担心公证处会向她索取过多的酬金,因为这涉及的是一笔巨额遗产,所以她希望事先就跟公证处谈妥酬金。——节约的女管家成了百万富翁!

  遗产的数额有这么高吗?1265000——这到底是多少?我们把这数额和图书馆的价值比一比吧!他图书馆里全部书的价值不超过六十万金币,这是他继承的父亲的遗产,至今还有一小部分留着。她要用这笔遗产干什么呢?开一个家具店?没意思!不如用来扩大图书馆。他将把隔壁邻居家的住房买下来,把墙打通,这样他就为图书馆扩充了四个新房间,窗子也砌上墙堵起来,让光线从上面射下来,就跟这里一样。八个房间可以藏书六万册。老司尔钦格的图书馆不久前登出广告要出卖,拍卖价格大概没有提高,该图书馆藏书二万二千册,当然不能和基恩的图书馆相比,其中也有一些了不起的书。他准备在他的图书馆上花一百万,其余的钱她爱怎么花就怎么花。这余下的钱也许能开一个家具店,不过他对此一窍不通,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想管这些钱和做买卖的闲事。当务之急是打听一下老司尔钦格的图书馆是否已经涨了价。这对他来说几乎是不能错过的一个极好机会。他深深埋头于科学事业,他把资金全都花在科学事业上了。一个学者对书籍市场的了解如同股票商对股票行情的了解一样清楚。

  把图书馆由原来的四个房间扩大为八个房间,这样,图书馆就很可观了。人们应该有所发展,不能停滞不前。四十岁不算老,四十岁的人怎么可以享起清福来呢?两年前他购进了最后一批书,就没有再发展了。人家也有图书馆,不光是自己有图书馆。穷困是令人讨厌的,可幸的是,她爱我。她管我叫“粗暴” 先生,因为我对她如此粗暴。她发现我的眼睛很漂亮,并且相信所有的女人都喜欢我。我对她确实太粗暴了。如果她不爱我的话,她就会把遗产留给自己享用了。有些男人是靠老婆养活的,真可恶,要是我宁可自杀。她蛮可以为图书馆做一些事情。书总不需要吃的东西吧?我想不会的。我付房钱。所谓靠人养活,就是人家免费供应膳宿。隔壁房租也由我来付。她没有文化,但是她有一个死去的亲戚。粗鲁吗?为什么?我并不认识她的亲戚,我对死者表示悼念纯粹是一种虚伪的表现。他的死不是一种不幸,而是有着深刻的意义。每个人都有一个归宿,即使时间很短也罢。这个人的死就是他的归宿。现在他死了,任何同情也不会把他唤醒。富有的遗产继承人是我的女管家,多么奇特的巧合!她默默无闻地干了八年,突然就要成为百万遗产的继承人了,而我跟她结了婚。我刚刚知道她是多么爱我,她的亲戚,那个乐队指挥就死了。幸福之神出人意料地一夜之间就降临了。这场病是我一生的转折点,意味着告别我狭窄的住居条件,告别令人窒息的小图书馆。

  难道一个人是生在月球上还是生在地球上没有区别吗?假定月球有地球一半大——这取决于物质的量了——由于大小不一样,一切事物即使在个别问题上也都不相同。三万册新书!每一册书都可以启发人们的新思想,促使人们进行新的工作!这是多么大的变化啊!

  这时基恩已离开了他信仰的保守的进化论而进入到革命论者的阵营了。一切进步都是以突然的变化为条件的。那些至今一直隐藏于进化论体系中的有关论据,马上都出现在他的头脑中。一个有文化的人,一旦要写什么,手头就有这方面的资料和论据。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的灵魂和智慧是一个光辉的武器库。人们对此只能觉察到一点儿,因为这些人——正是根据他们的文化知识——很少有勇气去运用这些智慧。

  有一个词是台莱瑟爱说的,在现实的基础上他接受了这个词。他听到的是“嫁妆”这个词,并感激地接受这个词。凡是他在这历史的瞬间所需要的事物,都不期而遇地向他涌来,在他的家族中几百年来受欢迎的并履行着的资本主义社会的遗产继承权具有极大的积极作用,好像这种权利在二十五年的一场斗争中从来就是行得通的。台莱瑟的爱情是即将完成的天堂的支柱,它为他带来了巨额陪嫁,他无权拒绝。他娶她为妻的时候,她是一个穷苦的姑娘,她丝毫不知道她有一个即将去世的阔亲戚,当时他向她充分地表明了他的诚实的思想。她将可以愉快地、间或而不是很经常地在这八个大厅组成的新图书馆里很快地遛一趟。她会感到她的亲戚对这了不起的图书馆作出了贡献,这种感情将补偿她失去家具店的损失。

  他对这不言而喻的道理非常高兴,他就是运用这种道理来进行他的革命的,于是他便兴高采烈地搓着他的长手指。理论的墙还没有建筑起来,而通向邻居的实在的墙却要拆毁了。马上就要跟邻居家谈判,并通知卜茨瓦匠,请他明天早晨就来干。遗嘱必须马上进行检验,今天就要去公证处。注意司尔钦格的拍卖价格!要请看门人帮着张罗张罗。

  基恩跨前一步命令道:“去请看门人上来!”

  台莱瑟在“报告”中还是回到长霉的面包和饥饿的鸽子这个题目上来。她再一次强调她的节约原则,为了强调她愤怒的语气,她补充说:“这样更好!”

  但基恩不容别人反驳:“把看门人叫来!快!”

  台莱瑟注意到他在说话。他有什么好说呢?他应让人把话说完。“这样更好!”她重复说。

  “什么东西更好?把看门人叫来!”

  由于他给此人赏钱,所以她对此人从来就感到恼火。

  “让他来干什么?他别想得到什么东西!”

  “这事由我来决定,我是一家之主。”他说这话不是因为有必要这么说,而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让她感到他的意志是不可动摇的。

  “对不起,这钱是我的。”

  他料到了这句话。她过去是、现在还是一个没有教养的、没有文化的人。他让步到这种程度,仿佛他的尊严允许他这样做似的。

  “谁也不否认这一点,我们需要他。他应该帮着张罗张罗。”

  “我是可惜钱。他要拿报酬的。”

  “不要激动嘛!百万巨款肯定是我们的。”

  台莱瑟此时又怀疑起来:他又想从她那里抠钱了。她已付出了两千先令。

  “那二十六万五千先令呢?”她说,对每个数字她都要用鲜明的目光审视一番。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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