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手术室的通道里,赵步理有时会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边是生,那边是死,两边的屋子是人类在以一种奇妙的形式与死神对抗,或是妥协。有些人在这些屋子里新生;有些人活着进去,更好地活着出来;还有一些不幸的人,会从另一侧离开。
而医生对病人来说,有时是神一样的存在,有时是代表痛苦的魔鬼。赵步理从来没有做过魔鬼,也从来没有成为过神,他一直习惯当一个旁观者,似乎这样的位置对他来说才是最舒适的。但这一刻,他没有退路了,他是手术室里级别最高的大夫。这样想着,赵步理走起路来不由得都脚下生风。
不过他还没硬气几秒钟,就看到迎面走来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手里拿着一筐器械,戴着口罩,歪着脖子,眯起眼睛瞪着他,没错,是瞪着。
赵步理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后脑勺,红着脸说:“秦姐姐,抱……抱歉……这个是主任让开的……打扰您休息了……”
秦红艳护士四十多岁,尽管半夜起来,头发蓬乱着,也能依稀看到描得不甚整齐的眉毛。
“谁是你秦姐姐!你别老跟我们提主任,这大早上不到四点说开就开,你能开得了吗?就不能等主任来了再弄?你给我一边儿去!别招我烦!”
赵步理想了想“一线小豪”经常教自己的小技巧,赶忙补了一句:“是的是的,很快就完。欸,秦姐姐,您好像瘦了不少!”
“不好意思,我这周不减肥,刚胖了五斤。”
秦护士说完翻着白眼走了。
作为住院总医师,每天都要和手术室各级人员打交道,但是赵步理这个自建院以来史上最弱的住院总医师,在这些老护士的眼里却毫无发言权。每一代的医生都有自己同时代的手术室护士,至于那些和主任亲密无间合作了几十年的老护士,他们说的话连主任都得听。所以,主任以下的医生都得乖乖尊称老护士们一句“老师”。
5号手术间在手术室走廊尽头左拐的地方,是胸外科最常用的手术间,里面的空间最大,适合进行胸腔镜的微创手术。而那些较小的手术间,胸腔镜都没有地方摆放,有的时候只能摆在麻醉机的旁边,让麻醉师一肚子怨言。
赵步理刚走到门口,迎面走来一个高挑的女人,对他轻声说:“在外面等下。”
韩冰,麻醉科的头号美女。然而人如其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她匆匆撂下这句话便转身去忙,留下像中了定身咒一样的赵步理。
手术室里,那位老年女性病人已经被脱光了衣服,能看到一个腹腔引流管还在汩汩地向外流着鲜红的血液,甚至从引流管周围就能看到有血溢出。病人似乎非常焦虑,脸色煞白,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秦红艳见状赶忙走上前,一把夺过护工拿走的被子,重新盖在了病人身上,掖好两侧的被角。病人的嘴皮动了动,说了声“谢谢”,秦红艳拍了拍病人以示安慰,又去核对器械了。
韩冰又快步走了出来,赵步理呆呆地站着,等着训话。
“你告诉我,你判断‘二进宫’(手术后第二次开刀)的理由是什么?”
“师姐,这个病人两个小时内每小时的引流量都超过600毫升,而且生命体征越发不平稳,我觉得……得进去。”
“这个病人七十五岁了,以前得过脑梗,光是第二次麻醉的风险就非常大。你要是确定自己的判断没问题,我可以进行麻醉。但是,我只能给你两个小时,再长可能会出问题。你确定你能行吗,还是等孙主任来了再开?你得想好,这可没有回头路。”
赵步理突然有些心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韩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她眼神中的坚定突然让赵步理想起了笔记中的人,他的态度坚定起来。
“师姐,我可以的。而且主任就在来的路上,我们真的等不了了,起码我可以找到出血点,先压住,把病人的情况稳定住。师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我……”
“行。”韩冰点了点头,“秦老师,准备开始诱导。舒芬两毫克小壶 推,爱可松一支静推,依托咪酯准备。”
听到手术准备开始,手术台上的老太太突然挣扎起来,似乎压抑已久的焦虑终于爆发了。“大夫们,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家孙子刚出生还得我带……你们行行好救救我……”说着两行眼泪流下来。
秦红艳见状,一边推着药,一边像哄小孩子一样和老太太念叨:“您别害怕,没问题的!赵大夫是我们这儿最年轻有为的大夫,有他在就没有拿不下的手术。您这个手术我估计也就十分钟,然后您就能回家看孙子啦!”说着转身白了赵步理一眼,赵步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红艳一只手轻轻拍着老人的手心,另一只手缓慢地把乳白色的依托咪酯推进老人的静脉。老人念叨着“谢谢”,慢慢失去了意识。
韩冰紧张地关注着监护的情况,见老人失去意识,立刻将面罩扣在她的口鼻处,面罩上瞬间蒙上了一团水汽。随着韩冰右手有节奏地捏动球囊,老人的胸廓开始上下起伏,这具身体中残存的生命,仿佛就掌控在韩冰的手中。
韩冰等了两分钟,判断老人的肌力完全消失后,用喉镜挑起声门,顺滑地把气管插管送进气道,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停滞。
插管完毕,韩冰长长地出了口气,对赵步理坚定地点了点头。
“开始吧。”
赵步理明白,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他抬头看了眼对面墙上的电子时钟。
消毒、铺手术单完毕,赵步理站在代表主刀位置的病人右侧,小豪站在对面。
赵步理看了一眼还有些困倦的小豪,那才是自己熟悉的位置,只要配合好主刀医生就行,不用对手术负责,做得好或者不好,虽然会影响主刀医生的发挥,但通常不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有些时候在这个位置甚至看不到主刀医生在操作什么,所以赵步理以前经常在这个位置发呆,甚至犯困,被孙慧骂过好多次。可当下,手术台上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他要对其负责。
赵步理努力回想刚刚在笔记中看到的“怪医”的动作,就在秦红艳要踹他的时候,他飞快地拿起钳子,开始拆伤口的线,拆到肌肉层的时候,已经看到鲜血从伤口处不断喷涌而出。
“冰姐,再取些血吧。出血太多了!”
“收到。”韩冰清脆地允诺了一声,抄起电话联系血库。
秦红艳见状也赶紧填起了取血单。
“库存不够了?我是麻醉科韩冰,我这个病人在手术台上随时都可能不行,您这边一定帮我们再至少取四个单位来,然后尽快从中心血站调,一定努力,拜托了。”韩冰没有给对方反驳的机会,直接撂了电话。这家医院还没有哪个科室敢不给韩冰面子。
赵步理终于拆完了肌肉层的线。他用止血钳把肌肉撑开,进入了腹腔。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洇湿了两侧的手术单。病人的腹腔被撑得鼓鼓的,似乎装满了大小不等的血豆腐块。
“再加一个吸引器!给我个盆!”
器械护士赶紧拿来一个盆放在切口旁,赵步理和小豪疯狂地用手往外捧血块。只有把血块尽快捞干净,吸引器才能发挥作用,不然只能一个劲儿地被堵住。
放眼望去,满眼全是令人惊恐的红色,连肠子都看不清楚,更看不到任何出血点。但是赵步理认为,选择急诊手术是正确的。如果他没有查血,或者去捏捏管子,就不会想到这种可能性。再过两个小时,病人可能就会因为出血过多导致死亡。
两人终于清理干净了大部分血块,接着便争分夺秒地用吸引器吸除剩下的血液。只有把血液清干净,才能看到那根所谓的“肇事血管”。这些血液关乎性命,但现在只能舍弃——毕竟病人是食管癌,局部的血液很可能也含有肿瘤细胞,这样的血液是无法经过处理,通过血液回吸收装置重新输回静脉的。
“用不用我叫主任来?你到底行不行?你们科的李有才和龙森浩可没你这么肉(性子慢,做事不利落),他俩都像你们主任,麻利着呢。”秦红艳不停地嘟囔。
赵步理顾不上这些质疑,全身心投入手术中。他向器械护士的方向伸出手,护士默契地把镊子放在他的手里。
赵步理的视线没有离开病人的腹腔,他感受了一下手中的镊子,摇了摇头。“止血钳给我。”他命令道。器械护士不解地把钳子递给了他,理论上,腹腔外科医生很少用钳子直接操作。因为钳子太短,上面的锯齿也容易划伤肠管。
“你在干什么?”这时,门口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
在场的人都抬起头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已经刷过手 的医生。他个子很高,身材修长,十分健壮,两条胳膊把短袖的刷手服撑得紧绷。口罩下的面庞十分硬朗,一双眼睛不怒自威,正直直地看向赵步理。
“大……大,大师兄,您怎么来了?”
“我自己的病人我能不来吗,主任打电话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