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周末。
吕空昀在起床后，冲澡，然后端着咖啡去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自从他让虞小文想好了再答复，就没有再主动去追问，或者联系对方。而对方也没有联系自己，至今已经过去好些天了。他打开手机，看信息。信息还停在那里，是自己发过去的那条“等你答复”。
他开始感到有些不适。对方突然消失的感受重新感染他，像是一种ptsd发作。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应该这样。也许对方只是需要时间好好想想。
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提得太早了。也许只有自己想要更多，而对方并没有想更进一步的意思。虞小文一向都是这样的。
他拿起咖啡杯，没有喝咖啡，咬住杯沿开始后悔。
他不应该着急提这件事的。
留职申请也悬在那里，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推进。
他很久没有这么烦躁过了。
十点多的时候，吕空昀心情已经坏到了极点。
中午的时候，他下定决心，要亲自去虞小文家看看。也并不是说非要问出个什么答案。
也许，只是想看看，想了这么多天以后，虞小文现在对这个事是什么反应。如果觉得时机不合适的话，也确实没有必要很急着推进什么。他这么想着，就很快地行动了，穿好衣服，拿上车钥匙，走出家门。
秋雨又绵绵地下起来了。吕空昀到了莲雾巷，下车，打起伞，很快步地走向虞小文居住的居民楼。如果没有紧急任务，虞小文今天应该是休息的。但做为刑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生案子，没有谁能肯定他什么时候在家。
吕空昀又觉得自己贸然地来是不理智的。他走进楼洞收了伞，大步地走上楼梯。
走到虞小文门口的时候，他抬手准备敲门。而手指刚触及到房门，那门就自己缓缓地开了。
居然没有锁。
吕空昀愣了会，立刻一把推开了门。
房间内没开灯，在这个雨天更加地十分昏暗。而昏暗中，似乎有什么不同。这个狭窄的房间居然看起来有些空旷。用目光比较具体地扫看过去，就会发现，家具还在，但东西都不见了。包括红莓花杯子，相框，或者……吕空昀再次往里走了一步，继续看。
水晶天鹅也不见了。
他走到卧室门口，光线就好了一些。这里的状况是一样的，几乎像个待租的空置房间一样，除了家具一无所有。
他站在那里。看着。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听不见空旷阳台传来的雨声。
他的手开始发抖。
……橙园他的家，有个地下室。
他有个地下室。
他有个……
“甜心。”
吕空昀回头，突然看见了那双时常出现在那个场景中的，浅色的眼睛。亦真亦幻。
……
虞小文住的莲雾巷说拆迁拆迁，从他得病时候就说了，到现在终于开始动了。最近好多人都撤了，他也不愿意拖拉。他先找了个小房子，把重要的东西放过去了，小家具啥的看看，不值钱的就卖给收废品的。
虞小文刚去联系完了废品收购站的大爷，一边抹掉头上的水珠，一边一脚蹬仨台阶地飞跃上楼。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家门是大开着的。
……进小偷了？
周末大白天的不能吧。他狐疑地想着，走了进去。然后他看见一个人的背影。虽然天色昏暗，但那个个头身条，必然是他家吕医生的背影，根本不用看清。虞小文于是直接打开灯，走过去，叫他。
“甜心，你怎么来也不告诉……”
虞小文在他身边站定了，对方才似乎才有了一点反应，转过头来。
虞小文看见他的眼睛充盈着晶莹的光，本来是在眼眶里，此时由于这个回头的动作，那个晶莹的光，就盈不住地从眼睛下方的正中间滑落了。
“……”虞小文震惊地失语了。
吕空昀经常看到他的眼泪。他没记错的话……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眼泪。
即使只有一滴，但是也足以让虞小文瞬间地慌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啊？嗯？”
他立刻抬手抚上对方的脸蛋，轻轻地擦去那个泪水的痕迹。
吕空昀看见他，眼睛渐渐地瞪起来，一直盯着他。
而虞小文则把目光从吕空昀的脸上转到他刚才面对着的，空无一物的房间里。
似乎有什么猜测在虞小文头脑中产生了，然后他立刻又看向吕空昀的脸，似乎想要在上面找到什么端倪。
他提了口气：“你是以为我……”
“我没事。”吕空昀说。然后他拿下了虞小文放在他脸上的手，大步地离开了房间。
虞小文愣了两秒，脑子里满满地是那一滴眼泪。他看着空无一物的房间，那滴眼泪的温度开始在他心口里上升，直到灼得他感受到烈痛，他才恍然回神，然后走到门口，抄起吕空昀落在门口的伞，冲了出去。
“吕空昀！”
他快速地奔跑，在楼下的拐角处追上对方，把伞打在两人头上。
吕空昀站住，回头看着他。
虞小文站在他的正对面，平复呼吸。对视了会儿，他又靠近些，解释：“我房子要拆迁，之前跟你说过吧？好多人都已经搬走了，我也跟着搬呢。这两天刚找的房。我也没什么东西，小件儿都让我自己开车一趟拉过去了。你……”
你过来见不到我，可以给我发微信的。虞小文本来想说这个，但他突然想到，曾经消失的自己，发微信也是找不到的。于是他没有说出口。
吕空昀也看着他，没说话。
“……这几天，我考虑你说的话了。”虞小文说，“我是打算把这边的东西处理完就和你联系的。”
“我想了，我觉得，”他想了想说，“我真的觉得，我没有自信能让你一直感到幸福下去。”
吕空昀本就黯淡的眼睛变得更加黯淡。依然没有说话。
虞小文看到这双眼睛，它们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澈。但虞小文脑海中这张脸，仍然带着那滴眼泪。心口里那种灼烧也开始扩散，扩散到全身。但它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痛，而是变成一种热能，变成一种让他更有能量的温度。
“我。”他哑着说了一个字。
然后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去。
“我不确定能不能一直让你感到幸福。但我真的不想让你和任何其他的人结婚。所以我会尽量做得好一点。”
吕空昀注视着他的眼睛，黯淡退去，显露出光。
虞小文抓抓自己打着伞的手背，有点不太好意思说出那句话全部的字。憋了半天，说：“……所以。”
吕空昀轻声说道：“要结婚吗。”
“……”
对方居然说出来了！
虞小文立刻感觉到那个火灼烧冲到了脸上。
“要结婚吗。”对方居然又说了一次！
虞小文咬着嘴唇蚊子一样说：“啊。好。”
吕空昀抱住了他。这是一个紧到令他窒息的拥抱。
“不后悔。”
虞小文说：“不，不后悔。”
吕空昀：“这时候不要结巴。”
虞小文：“……”
虞小文忍住说出那三个字以后鼻腔的酸胀，郑重沉着，咬字清晰地再一次回答了对方：“我决定了。不会后悔。”
……
一周后的周末。阳光明媚的上午。
穿着军装，打理收拾得几乎发光的吕空昀坐在桌前，一直盯着黑屏的手机。
手机突然震动了。
他在震动结束前拿起了手机，看。
艹：我到了。我在你家小区外头等你呢。【呲牙】但不着急，你好好收拾下再来。
艹：要不就穿军装吧？那个正式一点
……
虞小文一早上就来了，但一直在树下走溜，直到上午的太阳都高高的，他才鼓起勇气发了信息。现在他在等待。他心脏突突，呼吸困难，但一直坚持体面地系好了警服的风纪扣，没有解开。他腿累了，但他没有蹲下休息，因为他不希望裤子上出现鼓包。今早上五点醒过来以后他来回熨烫了好几遍，所以不能有一点褶子。
一个人影从小区里出来了。
他果真听了自己的话，穿着军装。
这个人出现了，周围其他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虞小文立刻小跑着迎了过去。
站到对面发现，吕空昀本来就好看得要死的脸，今天似乎有了细微的更好看，几乎到了发光的程度。比如，即使头型好像和平时差不多，但仔细看，每一根都十分地规矩，好像被最严苛的手段规训过了。显得自己一早上洗过故意吹起但手法粗糙的头发过于高调而愚蠢。
虞小文突然想打退堂鼓。
他狠狠地阻止自己。铁起头，一腿架在马路牙子上一手扯着衣领往里送风，用欺男霸女的语气说道：“你真好看！”
吕空昀并没有回应他这个夸奖。没有说“你也是”。让虞小文有些不乐意。
……
吕空昀又看见了那双浅色的眼睛。
这个以敲诈关系进入他生活的人。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敲诈犯。
他得过很多嘉奖，破过很多大案。是个勇敢，了不起的警察。
是个悄悄给了我很多偏爱的人。
太阳很大，树荫斑驳。他的警服笔挺，大热天也没有解开一颗扣子，大概是领导的要求。他立起腰杆，笔直修长地站在那儿，手搭在眼睛上方，挡住了一片热风中飘落的红莓花瓣。
他看过来了。眼神定住了，风也停了。嘴里的红莓花也停止了滚动，划过衣襟掉落在地上。
他眯起这双眼睛，像不羁的赌徒。
他又抬起这双眼睛，像谨慎的信徒。
……他走过来了。
看到我出现时，他就会点亮起这双眼睛，等我，或者靠近我。
低头摸摸后颈的红色抑制贴，发现贴得很结实，就会立刻充大，带着狡黠老道的神情，继续颐指气使起来了。
他站在面前，说了什么。浅色的眼睛又眨了眨。然后一脚，一脚，绕到我的身后去。
……干什么。又想要捉弄我了。虞小文。
你……
你是个勇敢，可爱，鲜活，了不起的人。
令我真心想念着无法忘记的人。
我很想在阳光下拥抱你。
很多次的梦中，吕空昀转身面向对方时，刺眼的金色阳光就会洒在他的脸上，然后他会在潮湿模糊的视线中醒来。
……
“我说。”虞小文绕到他的身后去打量他笔挺的军装，语气酸酸的，“你们军装这个料子感觉不用熨就会很挺阔。真特么不错。不像我们警察……”
吕空昀却突然回身看着他，带着一个灿烂完美的笑容。
虞小文看着他，呆了，不明白这个笑容的来历。
“你比我好看。”吕空昀才回答了他。
“……”虞小文不好意思地按了按似乎过于蓬松的头发，“我查过了。据说曼京全城，辅南大街那家登记处照的照片是最好看的。”
吕空昀走上去，拥抱住了他。
“好的。”
今天，曼京永无休止的雨季，迎来了少见的灿烂的阳光。
敲诈者和受害者即将履行最后一个愿望，结束他们的敲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