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庆祝大会后克雷莫夫搭顺路车抵达斯大林格勒发电厂。
发电厂这夜看上去有些不祥之兆。前天德军的重型轰炸机飞临电厂上空。爆炸炸起许多弹坑,土块给抛得满处都是。没有玻璃的瞎眼车间有些地方被震得倒塌,三层楼的办公大楼被炸得面目全非。油渍斑斑的变压器还在冒烟,懒洋洋地蹿起参差不齐的火苗。
年轻的格鲁吉亚人警卫领克雷莫夫穿过被火焰照亮的院子。克雷莫夫发现,点烟时向导的手指在颤抖,重磅炸弹摧毁了石头楼房,使它熊熊燃烧,面对满目疮痍的景象,人的心也在燃烧。
自打受命要去别克托夫卡之后,克雷莫夫就想着同斯皮里多诺夫见上一面。
要是突然叶尼娅也在这里,在斯大林格勒发电厂呢?或许,斯皮里多诺夫知道她的情况,或许他收到过她的信,而且还在结尾处附言:
“您不知道些尼古拉·格里戈里耶维奇的情况?”
他感到激动和兴奋。
或许斯皮里多诺夫会说:
“叶夫根尼娅·尼古拉耶夫娜可是一直很悲伤。”
或许他会说:“您知道吗,她哭了。”
早晨起他就迫不及待想去一趟斯大林格勒发电厂。白天他非常想哪怕只见斯皮里多诺夫一面,就几分钟。
但他还是克制自己,去了第六十四集团军指挥所,尽管集团军政治部的一位教导员悄悄警告他:“您现在用不着急急忙忙上军委委员那儿去。他今天一早就喝醉了。”
事实上克雷莫夫急着上将军那里去,而不去斯皮里多诺夫那里,确实是白费劲。他坐在地下指挥所里等候接见,只听镶木隔间后面,军委会委员在向女打字员口述致友邻崔可夫的贺信。
他庄重地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士兵和朋友!”
说完这句话,将军哭泣起来,好几次呜咽着重复说:
“士兵和朋友,士兵和朋友。”
然后他严厉地问:
“你在那上面打了些什么?”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士兵和朋友’。”女打字员念道。
显然,她那闷闷不乐的语调使委员觉得极不相宜,他扯着嗓门纠正她说: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士兵和朋友。”
接着他又深深地大动感情,喃喃地说:
“士兵和朋友,士兵和朋友。”
然后将军忍住泪水,严厉地问:
“你在那上面打了些什么?”
“‘瓦西里·伊万诺维奇,士兵和朋友’。”女打字员说。
克雷莫夫知道,他可以不必着急。
隐隐约约的火光不但没有照亮道路,反而使它变得模糊不清。火光仿佛是从大地深处冒出来似的,也许大地自己在燃烧,那忽明忽暗的火焰是那么阴湿,那么令人无法忍受。
他们走到斯大林格勒发电厂厂长的地下指挥所跟前。落在不远处的几枚炸弹炸起了几堆高高的土丘,掩蔽部的入口处隐约露出一条未被踩实的小径。
警卫说:
“您正好赶上节日。”
克雷莫夫思忖,当着别人的面你可别对斯皮里多诺夫说你想的事情,什么也别问。他吩咐警卫把厂长叫到上面来,说是从方面军司令部来了位政委。只剩他一个人时,不可遏止的激动攫住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他想,“我还以为全摆脱了呢。难道连战争也无法把它一笔勾销?我怎么办?”
“快走,快走,快走,快离开,否则你就完了!”他喃喃地说。
但没有力气离开,没有力气快走。掩蔽部里走出斯皮里多诺夫。
“喂,同志。”他不满地说。
克雷莫夫问:
“不认得我啦,斯捷潘·费奥多罗维奇?”
斯皮里多诺夫惊慌地说:
“谁?”他仔细看了看克雷莫夫的脸,突然大叫道,“尼古拉,尼古拉·格里戈里耶维奇!”
他的双手猛然搂住克雷莫夫的脖子。
“我亲爱的,尼古拉。”他喃喃地说,唏嘘不已。
因这场废墟中的会面而激动异常的克雷莫夫觉得自己也哭了。孤身一人,完全孤身一人……在斯皮里多诺夫的信任和欢愉中,他感到自己同叶尼娅一家贴近了,在这种亲近中,他重新估量自己内心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离开,为什么要给他带来那么多的痛苦?她怎么能这么干?
斯皮里多诺夫说:
“战争都干了些什么,毁了我的生活。我的玛鲁夏死了。”
他讲起薇拉,说几天前她终于离开斯大林格勒发电厂,到伏尔加河左岸去了。他说:
“她真傻。”
“那她丈夫在哪儿?”克雷莫夫问。
“可能早已不在人世了,是个歼击机飞行员。”
克雷莫夫再也忍耐不住,问道:
“叶夫根尼娅·尼古拉耶夫娜怎么样了,她活着吗,在哪儿?”“活着,不是在古比雪夫,就是在喀山。”
他瞥一眼克雷莫夫,补充说:
“要知道这是最主要的——她活着!”
“是的,是的,这当然是最主要的。”克雷莫夫说。
但他并不知道,什么是最主要的。他只知道一点,内心的痛苦并没有消失。他知道凡是同叶尼娅有关的一切都是使他痛苦的原因。无论是打听她是否平安无事、一切如意,还是打听她是否饱尝痛苦、历尽苦难,都同样让他不好受。
斯皮里多诺夫讲了亚历山德拉·弗拉基米罗夫娜、谢廖扎和柳德米拉的情况,克雷莫夫只是点头,小声嘟哝道: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来吧,尼古拉!”斯皮里多诺夫说,“上我那里去,如今我没有别的家,只有这个家。”
油盏发出的光亮无法照亮整个地下室,单人床、柜子、器材、长颈玻璃瓶、面粉口袋,一切都处于黑暗中。
人们倚着墙,坐在长凳上、床上、箱子上。闷浊的空气中响彻着嘈杂的低语。
斯皮里多诺夫把酒精倒在玻璃杯、搪瓷杯和饭盒盖里。大家安静下来,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他,这种目光深邃而严肃,毫无惊慌不安,只有对正义的信念。
瞥一眼坐着的人们的脸庞,克雷莫夫想:
“要是格列科夫在这里就好了,也会给他斟上一杯的。”但格列科夫已经饮干分给他的那些酒。在这个世界上他不必再喝了。
斯皮里多诺夫举起酒杯,克雷莫夫心想:
“他要扫大伙的兴了,要像普里亚欣那样一本正经地发表演说了。”
但斯皮里多诺夫把酒杯在空中划了个“8”字形说:
“好吧,伙计们,只得这么喝了。祝你们节日好。”
响起玻璃杯和搪瓷杯的碰撞声,人们饮过酒,哼哼着摇晃起脑袋。
各色人等在这里相聚,战前国家把他们分开,各奔东西。他们不可能坐在一张桌子旁,不会互相拍肩膀,不会说:“不,你听我对你说。”
地下室的上面是被炸毁的发电厂,大火在燃烧,可是在地下室里却出现了兄弟情谊,这种互相不动心眼的情谊多么美好,为它人们不惜献出生命。夜间看门的白头发老头,唱起了革命前察里津的孩子们在法国人办的工厂里最喜欢唱的一支歌。
他扯起自己青年时代的嗓子唱着,声音尖细刺耳,变得陌生,连他自己听来也觉得吃惊,而大伙像是听到了哪个闲荡的人在唱歌。
另一个黑头发老头一本正经地皱起双眉,听着这支歌唱爱情的曲子。
想必,听着这支歌人人都会变得心旷神怡,这神奇而又痛苦的时刻多么美好,此刻,它把厂长、战地面包房的驭手、守夜老头和警卫连在了一起,它把卡尔梅克人、俄罗斯人和格鲁吉亚人连在了一起。
守夜老头刚唱完这支情歌,黑头发老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开始慢条斯理地唱起来,嗓子不好,五音不全:
“我们要摒弃旧世界,与旧社会彻底决裂……”
中央派来的厂党委书记尼古拉耶夫摇头晃脑地笑起来,斯皮里多诺夫也摇晃着脑袋笑了起来。
克雷莫夫冷笑着问斯皮里多诺夫:
“老头从前是个孟什维克吧,啊?”
斯皮里多诺夫对安德烈耶夫很了解,当然会把一切告诉克雷莫夫,但又怕尼古拉耶夫听见,于是一瞬间朴素的兄弟情谊便消失殆尽,他大喝一声,打断歌声:
“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你唱得离谱啦!”
安德烈耶夫顿时默不作声地望着,然后说:
“我以为是对的哩。老糊涂啦。”
格鲁吉亚人警卫把一只磨破皮的手伸给克雷莫夫看。
“我把一个朋友刨了出来。沃罗比约夫·谢廖扎。”
他那双黑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喘着气说,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