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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与命运 瓦·格罗斯曼 3270 2026-08-14 05:59

  被德寇占领的乌克兰一个州的州委书记杰缅季·特里丰诺维奇·格特马诺夫,被任命为在乌拉尔组建的坦克军的政委。

  去往服役地点以前,格特马诺夫乘道格拉斯号飞机飞往乌法市,他的家眷疏散后住在那里。

  同事们和乌法市委的工作人员对他的家眷关怀备至,生活设备和住房条件都很不错。格特马诺夫的妻子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在战前就因代谢机能减退而急剧发胖,现在也没有瘦下来,甚至还长胖了一些,两个女儿和一个还没上学的小儿子看上去也很健康。

  格特马诺夫在乌法市住了五天,临行前几个亲友前来向他道别:有他的妻弟,乌克兰人民委员会办公室副主任;有格特马诺夫的老同事,安全部门工作人员,基辅人马舒克;还有格特马诺夫的连襟,乌克兰党中央宣传部负责人萨盖达克。

  萨盖达克赶到他家已十点多钟了,孩子们已经上床睡觉,他们不得不低声交谈。格特马诺夫说:

  “我们不喝点酒吗,同志们,来点莫斯科伏特加酒吧!”

  单独来看,格特马诺夫的一切都是大的:一颗硕大的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已经发白,宽大的脑门,多肉的大鼻子,宽大的手掌,粗大的手指,宽宽的肩膀,粗壮的脖颈。但这些粗大的肢体连在一起却并不伟岸。格特马诺夫个子不高。令人奇怪的是,一双小眼睛生在他那张大脸上,特别引人注目,往往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一双细细的眼睛藏在肿眼泡下面几乎看不出来。眼睛的色调也很模糊,分不清它们是灰色调多呢,还是蓝色调多。但他的目光却显得锐利而又生动,富有很强的洞察力。

  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轻轻扭动自己肥胖的身躯,从房间里走出来,男人们立刻安静下来。无论在乡村木舍里还是在莫斯科上流社会,常有这样的情形,席面上开始上酒时,客人们便安静下来。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很快就端着托盘走了回来。令人奇怪的是,她那双肥胖的大手居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打开了那么多罐头,且准备好了餐具。

  马舒克望了望挂着乌克兰方格花壁毯的墙壁,又瞅一眼宽大的沙发、殷勤飨客的美酒和罐头,说:

  “我记得这张沙发摆在您原来的住所里,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您真是好样的,居然能把它运到这里来,您有一定的组织天才。”

  “你要考虑到,”格特马诺夫说,“疏散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家了,全是她一个人干的!”

  “不应该把它扔给德国人,同乡们!”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说,“季马用它用习惯了,从州委办公室回来,立刻躺在沙发上看文件。”

  “当然啦,看文件,睡觉。”萨盖达克说。

  她又到厨房去了,马舒克朝格特马诺夫转过脸来,用狡猾的口吻低声说:

  “哎呀,我想象得出,我们的杰缅季·特里丰诺维奇即将认识一位女医生,女军医。”

  “是的,他会舍命相陪。”萨盖达克说。

  格特马诺夫挥了挥手说:

  “别逗了,难道您是残废?”

  “当然了,”马舒克说,“在基斯洛沃茨克是谁常常夜间三点钟才回病房?”

  客人们哈哈大笑起来,格特马诺夫凝神地匆匆瞥了妻弟一眼。

  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走进来,望了望哈哈大笑的男子们,说:

  “妻子刚出去,你们就开始给我可怜的季马出什么坏点子了!”

  格特马诺夫开始往酒杯里斟酒,大家带着忧虑的神色选择自己爱吃的小菜。

  格特马诺夫望了望挂在墙上的斯大林像,举起酒杯说:

  “好吧,同志们,这第一杯酒为我们的父亲干杯,祝愿他老人家身体健康。”

  他说这话的语气有点随意,不大庄重。实际上,这不大拘礼的语调,说明斯大林的尊严是人人皆知的,但聚在桌前的人们为他干杯,首先是热爱他那朴实、谦逊和富有同情心的品格。肖像上的斯大林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酒席和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丰满的胸脯,仿佛在说:“孩子们,我现在就点上烟斗,坐得离你们近一点。”

  “说得对,让我们的老爹好好活着。”女主人的弟弟尼古拉·捷连季维奇说,“要是没有他,我们大家该怎么办呢?”

  他把酒杯举到唇边,又回头望了望萨盖达克,看他是否要说点什么,但萨盖达克望了望斯大林肖像,仿佛在说:“还说什么呢,父亲,你什么都知道。”他说完把酒喝了,大家也喝干了杯中的酒。

  杰缅季·特里丰诺维奇·格特马诺夫出生在沃龙涅什州的利文市,但他同乌克兰的同事有着多年的交情,因为他长期在乌克兰从事党的工作。同加林娜·捷连季耶夫娜结婚后,他同基辅的关系更加牢固了,因为她有许多亲戚在乌克兰党政机关里身居要职。

  格特马诺夫的生活阅历相当平淡、贫乏。他不曾参加过国内战争,没有遭受过宪兵们的追捕,沙皇的法庭也从来没有把他流放到西伯利亚。在专业性会议和代表大会上作报告时,他往往是照本宣科。虽然报告的稿子不是他亲自动手写的,但他却念得很好,流畅自然,表情丰富。当然,念报告并不难,这些报告都是用头号铅字排印的,字大行稀,斯大林的名字用的是红色的特殊字体,格外醒目。他本来是个精明能干、守纪律的小伙子,想报考机械学院,但他被调到安全部门工作,很快就成为区委书记的贴身警卫。后来受到表彰,被送往党校学习,毕业后分配到党的机关工作。起初在区委组织训导处,后来调到党中央干部局,一年后他当上了领导干部处的训导员。1937年以后他很快就当上了党的州委书记,正如俗话说的,“成了一州之主”。

  他的一句话可以决定人们的命运,大学教研室主任、工程师、银行经理、工会主席、集体农庄主席和剧院经理的升降去留全操控在他的手中。

  党的信任!格特马诺夫懂得这些词句的伟大意义。党信任他!他虽然没有写过伟大的著作,没有过惊人的发明,没有指挥过胜利的战役,但他的全部活动是一种巨大而顽强的劳动。这种劳动目的明确,与众不同,并且总是紧张的,伴随着不少不眠之夜。这种劳动的主要崇高目的和意义在于,它是因党的需要、为了党的利益而产生的。对这种劳动的最高嘉奖只有一条,那就是党的信任。

  他在任何情况下所作的决定都应充满党性精神,符合党的利益,不论是决定某个准备送进孤儿院的孩子的命运,还是决定重建大学的生物教研室,或是决定把塑料制品车间从属于图书馆的房子里迁出来。党性精神还应该渗透到领导者对事业、对图书、对绘画的态度中去。因此,如果领导者的个人爱好与党的利益有矛盾,他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习惯的事业,放弃自己喜爱的书,不管这样做有多大的困难。但格特马诺夫懂得,还有更高度的党性:它的实质在于,一个人根本不应有任何可能与党性精神相抵触的个人志趣和爱好。对党的领导者来说,一切亲切、珍贵的东西之所以使他感到亲切、珍贵,就是因为它表达了党性的精神。

  格特马诺夫为了党性精神所作的牺牲有时也是残酷的,严峻的。对那些早年提携和帮助过他的同乡和老师们,他也从来不留情面。他为人做事既不考虑爱也不考虑怜悯。在这里“绝交”、“不支持”、“坑害”、“背叛”一类的字眼不会使他感到不安……然而,在那些需要表现出党性精神的地方,恰恰不需要作出牺牲,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个人感情——爱情、友谊、同乡情谊,如果同党性精神相抵触,那么它自然也就不应该保留了。

  享有党的信任的人们默默无闻地工作着。但这种劳动是艰巨的,需要慷慨大方、毫无保留地耗费智慧和心灵。党的领导者并不需要学者的才能、作家的天赋,他是置于才能和天赋之上的。成百上千个具有研究、唱歌和著书立说才能的人,贪婪地听着格特马诺夫带有指导意义的决定性的报告,尽管格特马诺夫不仅不会唱歌、不会弹钢琴、不会导演戏剧,而且也不会兴致勃勃地深入理解科学著作、诗歌、音乐和绘画……他的决定性言论的力量在于,党把自己在文化艺术领域的利益托付于他。

  他作为一个州的党组织书记拥有的权力是巨大的,人民的代言人、思想家未必能够拥有这么大的权力。

  格特马诺夫觉得,“党的信任”这个概念的最深刻的本质在于斯大林的意见和态度,在于斯大林的喜恶。党的路线的实质在于斯大林对自己的战友、人民委员以及元帅们的信任。

  客人们主要谈的是格特马诺夫面临的新的军事工作。他们明白,格特马诺夫有希望晋升更高的职务,在党内有地位的人改行做军事工作,往往会成为集团军甚至方面军的军委委员。

  格特马诺夫接到担任军政委的任命后,心中惶恐不安,颇为苦恼。他通过在党中央组织局任职的一位朋友,打听上头有没有人对他心怀不满。结果虚惊一场,没什么值得恐慌的。

  这时格特马诺夫为了安慰自己,开始思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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