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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死一般强 莫泊桑 3210 2026-08-14 04:27

  日光透过天花板上开辟的窗洞,洒进宽敞的画室。这一大块湛蓝明亮的方形光源好似万里碧空展露的一个窟窿;窟窿上方,不时掠过几只鸟雀。

  天空里的光线赏心悦目,进入这高大肃穆、挂满布帛的屋子,就失去光泽,变得柔和;阳光踏上织物已昏昏欲睡,到达门帘时更是垂死挣扎,及至昏暗的角落便几乎销声匿迹了。角落里,只有几个金色的画框像着了火似的熠熠生辉。静谧和睡意仿佛被禁锢于此,艺术家用心灵创作以后,屋子里往往都是这样宁静的。他们的思想附着在画室的四壁,在那里躁动,经过高强度的运作而变得枯竭。而他们的思维一旦平息下来,周围的一切便显得疲惫不堪,了无生气。画家耗尽心血,整间屋子也像死去似的;家具,织物,画布上未完成的伟人像,全都安息了,整个住处仿佛经受了主人的疲惫,日复一日地同他一起拼搏,和他共尝了艰辛。屋子里弥漫着油漆、松脂和烟草的气味。这淡淡的、令人麻木的气息来自吸附它的毯子和坐椅。只听到燕子飞过天窗时短促的叫声,屋顶上隐隐传来的巴黎城嘈杂的喧嚣;再没有别的声音打破这沉闷的空气。奥里维埃·贝尔坦横在长沙发上,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口青烟。烟气断断续续地升上天花板,宛若一朵朵蓝色的轻云;除此之外,一切归于静止。

  画家漫无目标地望着遥远的天空,思考着新的绘画题材。他将画什么?他还全然不知。再说,他也绝不是一位果断自信的艺术家,他只是一个不安现状的人。创作缺乏决断,使他在各种艺术表现形式之间摇摆不定。他很富有,久负盛名,获取过各种荣誉,可是临近暮年,居然不知奔向何种理想的境界。他得过罗马大奖,捍卫过传统技法,还再现过某些伟大的历史场面。后来,他渐渐倾向于现代艺术,抱着古典主义的某些陈规,画过一批健在者的肖像。他聪明,热情,富于幻想,办事认真,酷爱自己熟稔的艺术,凭着一副机敏的头脑,掌握了高超的绘画技巧。某种程度的徘徊瞻顾和多种多样的尝试,使他练就一手随机应变的本领。也许,上流社会突然迷上他那些雅致、卓越和中规中矩的作品,多少影响了他的气质,使他并未朝着本该演变的方向发展。从他一举成名以来,取悦于人的愿望在他毫不觉察的情况下始终干扰着他,暗暗地改变着他的人生之途,削弱了他的信念。然而,这种媚俗的意愿通过各种形式在他身上有所表现,却也大大有助于他获取荣耀。

  彬彬有礼的举止,各种各样的生活习惯,无可挑剔的仪表,曾经享有过的身手不凡的剑客和骑士的美名,为他带来了一长串小小的名位,使他声誉鹊起。当年,他以一帧《克利奥帕特拉》一举成名,整个巴黎对他一见钟情。巴黎接纳了他,对他礼遇有加;他也突然成了布洛涅森林的常客,跻身于艺术名人之列,成为各处沙龙争夺的对象,年纪轻轻便被迎入学院 的大门。他是以征服者的身份进入这一机构的,并且得到全城上下的一致认同。

  运气对他呵护备至,百般爱抚,直到他老之将至。

  此刻,他感到屋外已是一派大好天光,正好乘机寻找一个富有诗意的题材。香烟和午饭使他的身子有点麻木;他遥望天空,浮想联翩,在蔚蓝色的天幕布上勾勒出一张张迅速隐现的面孔。这些面孔中有徜徉在林间幽径或人行道上的风姿绰约的淑女,有河岸边的一对对恋人,总之,全是他心底里热衷表现的各种风花雪月的场景。这一个个人物形象在天空里变幻着,时隐时现,使他眼花缭乱;而一对对燕子恰似离弦之箭,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黑线,仿佛要把这些形象当作笔下的线条抹掉。

  他什么也没有构思出来。他隐约看到的那些面孔和他先前画过的人物都有某些相似之处。作为一名画家,他在兴之所至时画过许多女人像;方才出现的那些面孔,与以前那些人物一对比,若非她们的女儿,便是她们的姐妹:这一年来,他模糊地感到脑袋里很空,灵感已经枯竭,常常在旧的题材里转圈子。此刻,他在检阅旧作之余,这种忧虑也越来越真切。他知道,他再也想不出好的题材,找不到尚未发现过的新东西了。

  他懒洋洋地站起身,打算翻翻放弃了的画稿,看看能否在画夹中找到某些能唤起灵感的线索。

  他一口口喷着青烟,翻阅收藏在大柜子里的草图、速写和素描。他一无所获,很快就乏味了。他感到脑袋发涨,便扔掉香烟,吹起大街上流行的一支曲子,同时弯下腰,从椅子底下拖出一副沉甸甸的哑铃。

  他用另一只手揭去一面镜子上的布罩;那镜子是他用来调整模特的姿势、校正视角和对照实体用的。他面对着镜子站定,审视着自己。

  在诸多的画家之中,他曾是一位有名的大力士,继而又在社交界以美男子著称。如今,他深感岁月不饶人,手脚也欠灵活了。他身高膀阔,胸脯厚实,虽然每天仍在练剑和骑马,而且从不间断,腹部还是在微微隆起,看上去像是当过角斗士。他的相貌虽然有所变化,却和从前一样英俊,引人注目。一头浓密的短发已成霜雪,却使他漆黑的眸子在浓浓的灰睫毛下更显得精气十足。厚实的小胡子几乎仍是棕色的,而这两撇老兵才有的唇髭使他的脸庞呈现出少有的坚毅和豪放。

  他并拢脚跟,挺直身躯,站在镜子前面挥动满是肌肉的臂膀,按照操练的要求,将两对铁球舞得上下翻飞,并以得意的目光追随着这一整套稳健有力的动作。

  忽然,他从映出画室全貌的镜子里发现门帘一动:一位女士探进头来向他注视,身体还在门外。一个声音在他背后问:

  “有人吗?”

  他转身回答说:“在这儿呢。”说着,他将哑铃放到地毯上,敏捷地跑向门口,但这个动作显得有点勉强了。

  一位淡妆女子应声而入。两人握了握手。

  “你在锻炼身体呀。”她说。

  “是的,”他接口说,“我正在自我炫耀呢,没想到被人撞见了。”

  她笑了,又说:

  “看门人的小屋空着。我知道这会儿你一定在家,而且是一个人,所以不等通报自己进来了。”

  画家打量着她:

  “嗬!你真美。美极了!”

  “是啊,我做了一件长袍,你觉得好看吗?”

  “真迷人,非常合身。啊!简直可以说这才真正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

  他围着她转了几圈,一会儿摸摸衣料的质地,一会儿用手指理理裙子的褶裥,俨然是一位熟谙服装的行家;他这一辈子,毕竟以他艺术家的头脑和运动员的肌肉,摆动细细的画笔,画出了不断演变着的服饰的精微之处,呈现出包藏在天鹅绒和丝绸甲胄里,或在白色纱衣掩盖下的女性美。

  最后他宣称:

  “效果好极了。这裙袍对你非常合适。”

  她听任他欣赏自己,因为打扮得漂亮,又能取悦于他,心中暗自得意。

  她年纪不算太轻,但风韵犹存;身材不算高,而且有点富态,却仍然娇嫩,尤其是明艳的肤色使她在不惑之年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韵味。不过,她也像那些怒放的玫瑰,给人以开久必败,瞬间就会凋谢的感觉。

  她一头金发,保留着飘逸稚嫩的优雅体态;如同那些永不衰老的巴黎女子,她有着一股惊人的生命源泉和永不枯竭的抵抗力,始终将修饰肉体和维护健康放在首位,以致二十年来依然如故,蓬蓬勃勃,历久不衰。

  她揭去面纱,低声问:

  “嗯,你就不想亲我一下?”

  “我刚抽过烟。”他回答说。

  她厌恶地说了一声“去你的!”旋即送上双唇,又加上一句:“算我活该!”

  四片嘴唇一下子合到了一处。

  他以麻利和自信的动作接过她的小阳伞,卸去她的紧腰短上衣;这种亲昵的动作,他早已习以为常了。待她坐到长沙发上,他关切地问:

  “你丈夫好吗?”

  “很好,这会儿,他准在议会里发言呢。”

  “噢!关于哪方面?”

  “一定还是甜菜和菜油之类的事吧,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她丈夫德·纪约罗瓦伯爵是由厄尔省选派的议员,向来以农业问题专家自居。

  她瞥见对面角落有一幅未见过的人物小样,便走上前去。

  “这是什么?”她问。

  “德·蓬泰芙公主的肖像,一幅彩笔画,刚开了个头。”

  “听着,”她神色凝重地说,“你要是再替别的女人画像,我就封掉你的画室。这种事会有什么后果,我太清楚不过了。”

  “喔!”他分辩说,“为你安妮画像时发生的事,我决无第二次。”

  “但愿如此。”

  她以熟谙艺术的女行家的姿态审视着刚开了头的画像。她一会儿后退,一会儿上前,还用手遮光,寻找在阳光下鉴赏草图的最佳位置,末了表示十分满意。

  “画得太好啦。这幅彩笔画,画得非常成功。”

  画家心里美滋滋的,低声问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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