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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的回声

送行 袁哲生 3138 2026-08-14 04:19

  在我很小的时候,还不曾察觉年纪的年纪,我最关心的是母亲和蝉。

  有一次,母亲回味我的童年,我很惊讶地听到:我并不是个好奇的小孩。在我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牵着我的手在村路上散步,迎面走来一个农夫,拉着一头大水牛。母亲急忙蹲下,一手捂着我的圆颊,一面在我背上轻轻拍着。母亲说,那时我傻乎乎地看着她,看得她不知所措,于是便用很惊喜的表情,引我去看那头长了两只弯月大犄,土土灰灰的家伙。我静静地看着它从我们眼前迈过。

  “牛——”母亲指着眼前一面墙似的灰影,在我耳畔说了这个字。隔了一会儿,母亲又说了一次。

  “牛——”

  “牛、牛。”

  “牛、牛、牛、牛。”在母亲开始联想到我可能丧失了听力时,我学她发出这声音,然后愣愣地看着她惊吓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母亲抹去我嘴角的口水,继续拉着我往村口走。村口上有一个废圮的岗哨,厚重的泥墙,两面开了小窗,水紫色的牵牛花爬满拱形的顶,蔓入邻近的一大片墓地里,像一大张绿网。太阳光将我和母亲的影子轻柔地叠在一块儿,母亲说,我还不会说话便懂得用她的影子来遮阳。

  我们在牵牛花旁停下来,母亲从花蕊上掐下花粉,塞进我嘴里。

  “花——”

  …………

  经过那片墓地时,我蓦地挣开母亲的手,走向那些高低耸立的墓碑。母亲急忙逮住我,蹲下,将我护在她的怀里,用她的手掌合起我的双手,上上下下地摇动起来。

  我挣开母亲的手。

  母亲并不放弃,改用她的大手压在我的脑壳,要我鞠躬。我木头似的僵着,大概她有些不耐,便加了把力气。她说,我很滑稽地,像个断线的傀儡似的栽倒在野草上,令她大笑不已。就在那个时候,我忽然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望着她,“咭、咭、咭、咭——”

  她从来没听我发出这种声音过。

  母亲也开始注意到这个声音,不知从什么地方,亮闪闪地钻进我们的耳朵。一种使耳膜顿时化成簧片,金属般颤动的嘎响。

  声音此起彼落,霎时,我们好像获得一种新的听觉,点石成金一般,感觉满天震响起来。那是蝉叫声。

  夏天的午后,满山遍野的墓木野草仍无声似的游动着,我和母亲就这样听得入神。

  回家的路上,母亲觉得特别地愉快,不断在我耳畔学着蝉嘶。经过岗哨时,母亲意外地在树干上发现一只鸣蝉,便将我撑起半空中,贴近着听。我们走进岗哨里,薄薄的泥味混着薰薰的草气,还有极亮的蝉声绕着窄壁间的方格内弹转……

  母亲说,那时,我们就像忘了自己一样,唧唧哼哼地被夹在流泻的擂响和我们的秘密之中。

  母亲很喜欢回味这段往事,我们一起发觉了轰轰的蝉声。在她的印象中,许多有关我小时的往事,都衬着蝉叫声:我时常静静地坐在饭桌旁伴母亲和面;或是蹲在水泵旁的石墩上,看母亲揉搓衣服和泡沫。七彩的泡子不断涌出,被营营的蝉鸣震破,石墩下淹了大片污水和泡泡。母亲晾好衣服,再将我抱下来。我记得母亲和蝉的力量都是很大的。

  关于蝉声,我还有别的联想。

  在我升上小学四年级之前,邻居搬来一对老夫少妻,和一个小男孩,瘦瘦的、白白的。在养鸡场旁打棒球的空地上见过几次,他一个人在树荫下看我们玩耍和打架。我们采桑叶时,他就走开了,谁也没见过他采。

  常常,在傍晚天气较凉爽时,他和他父亲就骑着一辆脚踏车,在四处溜达。他坐在车杠的小藤椅上,双手像鸟一样攫住车把;他的父亲则戴了口罩,两鬓有些灰白。

  有一天下午,太阳把人头皮都晒松了,我从外面玩累了,奔进屋里找水喝,一进饭厅,便看见他静静地坐在饭桌旁看母亲和面。

  没听见母亲说了什么,我低着头,忘了喝水的事。那天晚饭吃得特别静。

  母亲偷偷告诉我,他父亲生病住院了,他母亲也待在医院里,没法照顾他,于是托母亲让他寄住在这儿。

  隔天下午,母亲要我带他去打棒球,我说我们今天不打棒球,要粘知了。

  母亲悄悄塞了一块钱给我。

  到养鸡场要经过一条很长很宽的洋灰大马路,路两旁种了两列大榕树,树腰干以下漆成白色的,细长的须像晒丝般垂挂着。我们一前一后走得很快,蝉声哒哒响。我偶尔回过头去看他,他一直盯着地面。

  一阵凉风吹过,刮下几颗裂口的树籽。

  吉普车的引擎声从背后传来,我们靠近了些。

  “你爸爸睡觉时也戴口罩吗?”

  “没有。”

  “他没骂过你吗?”

  “有一次。我用他的茶杯喝水。”

  “那有什么关系?”

  …………

  我们经过杂货铺买了两张粘蝇纸,和抽中一包泡泡糖。

  土雄、阿山和爱哭鬼他们见我带他来,起初话都少了,只有爱哭鬼比较正常,立刻跟我们要泡泡糖吃。爱哭鬼是男的,也其实不爱哭,只是哭的次数最多,例如跌一大跤,或是被不起眼的野狗陡然咬了一口的时候。有一次,我们在防空洞里追打,当爱哭鬼的脑壳撞在水泥墙上时,我们清清楚楚地听见长长的一声回音。我记得很清楚,那次爱哭鬼自己也吓了一跳,独自摸黑走出防空洞外才哭出声来。大家急忙追出去看,只有我仍站在原地。那时我害怕出去之后,见到爱哭鬼的头裂成了两半,或是变得像路上被压扁的螳螂肚子。

  我记得爱哭鬼的额头流下七八条血痕,血汩汩流下。爱哭鬼他妈妈又气又急,忙领他上医院,一路上不断扯打爱哭鬼的手脚。

  那天回家之后,晚饭只吃了一点,我独自在房里的榻榻米上,练习跌倒时的反应。可是猛地装作跌倒,总觉得不够逼真,而且,我想换作是我,母亲也不会那样打我。

  阿山取出预备好的竹枝,往粘纸上沾,便寻往蝉声浓密的地方。

  我仿照阿山的方法,把粘纸沾在竹枝上撑得大大的,想增加捕捉的可能,没料弄巧成拙,一下就把粘纸“留”在一棵直挺粗大的树干上。

  爱哭鬼和阿山、土雄在一旁讥笑我,我正为自己的处境生气时,他忽然走向那棵大树,闷声不响地往上爬起来。他的手脚不如阿山他们利落,倒是咬紧了牙,出奇地卖力。

  看着他爬上滑下硬绷绷扣着树条,当时,我们虽觉得好笑,却没有人想要阻止他。

  后来,还是阿山把粘纸摘下来的。

  我注意到他的手臂内侧,和腿胫上浮着血青的擦痕。

  我们又逡巡了许久,只有阿山抓到一只,爱哭鬼把它的翅膀折断,然后用竹棒压在它的肚壳上,再用线吊绑起来浸到水沟里,许多臭水沟里的线虫都围拢上来。

  我无心再捉,便提议去鸡场帮张妈妈捡鸡蛋。这是一个好差事,一排排雪羽红冠的蛋鸡把蛋下在铁笼下的斜网上,然后顺坡滚蛋而下。刚下的鸡蛋握在手里温热热的,有的还沾着血丝。我们把蛋排放在铺了一层层米糠的竹篓里,有些太小的蛋,便可以装在糙黄的马粪纸袋里拿回家。

  大伙儿于是收起粘纸,藏好竹枝,准备去捡蛋。可是一到了鸡场的空地上,我们都怔了双眼。

  一长片的黄泥地上,挤满一排排雪花似的蛋鸡,全都给缚紧了脚瘫在那儿,像一片从天而降的云。

  张妈妈陪着一位穿白色外衣、戴着口罩、医师模样的人在给鸡打针。打针?

  鸡舍空无一鸡,只有一盏盏黄色的灯泡比邻亮着,好像天上的星星都掉了下来似的。

  蛋没得捡了,爱哭鬼提议去老乌龟家玩。老乌龟家很大,院子凿了三口鳖池,里头有数不清的鳖。当时我们认为乌龟和鳖是差不多的,所以便叫养鳖的古老头老乌龟。古老头人如其姓,古怪无常。有人说他不识字,可他每天一早便坐在院子里看报纸(有时报纸还拿倒了);他的客厅里只点一盏五烛光的小灯,可是大家都说他是全村最有钱的人。古老头把老婆打跑了,儿子偷钱给关进牢里,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在屋里乱挖鳖池,破坏了风水的缘故。

  到了那儿,老乌龟正提着一个铅桶,用他从市场收来的死鱼喂鳖。

  我们蹲在池边看,老乌龟丝毫不理睬我们,喂完了,又在一边弄他的花圃。我们鱼贯蹲踞在一旁看他铲土、剪枝、洒水。

  “走走走——回家去。”古老头开口了。

  “古伯伯,我们要看小鳖。”土雄代表我们开口。

  终于拗不过我们,老乌龟走到小沙池旁,卷起泛黄的白衬衫袖口,捞起一只青色的小鳖放在手掌上,接着又用手指挟着它的腹背,伸出另一手的食指,引它去咬,然后将手摆在我们面前晃啊晃。那鳖咬得紧,就这么吊着。

  “哪个敢让它咬一口,就送他。”

  老乌龟的手像树皮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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