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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特兰蒂斯之心 斯蒂芬·金 3254 2026-08-14 03:57

  我抵达豪优克餐厅的时候,卡萝尔已经在那里等我。她从垃圾桶那儿搬来几只牛奶箱子,然后交叉双腿坐在上面抽烟。我坐在另外一只牛奶箱子上,同时用手环住她、亲吻她。她把头靠在我肩上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不太像她平日的作风,不过感觉很好。我继续用手环着她,抬头望着星空。就秋末而言,今晚的天气很舒服,很多人——大多数是情侣——都趁好天气出来散步。我可以听到他们喁喁低语。上面的餐厅里传来收音机播放的音乐,大概是清洁工的收音机吧。

  卡萝尔抬起头来,把身体稍稍移开一点——暗示我该把手拿开了。事实上,这样反而比较像她。“谢谢,”她说,“我刚刚还真需要有人抱抱。”

  “我很乐意。”

  “我有一点害怕面对我老爸。没有真的吓坏了,但确实有一点害怕。”

  “不会有什么事的。”我这么说倒不是真的相信会没事——我不可能这么神通广大——只是应该要这么说,不是吗?应该这么说。

  “我参加哈利、乔治和其他人的行动不是因为我爸爸的缘故,不是弗洛伊德式的反叛情结作祟,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弹掉香烟,我们看着烟落在人行道上冒出火花。然后她打开膝上的手提包,拿出皮夹打开它,手指伸进去摸索着塞在透明塑料夹层中的照片。她停下来,抽出其中一张照片,然后递给我。我倾身向前,就着餐厅窗口透出的灯光看清楚那张照片,清洁工可能正在餐厅里拖地板。

  照片上是三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一个是女孩,另外两个是男孩。他们都穿着蓝色T恤,上面有“斯特林会馆”几个大字。他们站在不知是哪里的停车场中手臂互相环绕,一副会当一辈子死党的样子,看起来挺美的。女孩站在中间,当然那个女孩就是卡萝尔。

  “哪一个是萨利?”我问。她看看我,有一点讶异……但带着笑意。无论如何,我想我已经知道了,萨利应该是宽肩膀、笑得很灿烂、一头乱发的那个男孩,这让我想到斯托克利的头发,虽然小男孩显然已经梳过头发了。我指着他,“是他,对不对?”

  “没错。”她同意,然后指一指另外一个男孩。他晒得黑黑的,脸比较窄,两只眼睛靠得比较近,胡萝卜色的红发剪成短短的平头,看起来好像漫画家洛克威尔为《周末晚邮报》画的封面上的小孩,他微微皱着眉头。萨利的手臂强壮有力,另外这个男孩的手臂则好像竹竿一样细。没有搭着卡萝尔肩膀的那只手上戴着大大的棕色棒球手套。

  “他是博比。”她说,不过声音和刚刚不太一样,多了一些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是感伤吗?但是她还在笑?“博比·葛菲是我交的第一个男朋友,可以说是我的初恋。那时候,他和我及萨利是好朋友,其实不是太久以前,一九六〇年,不过感觉好像很久了。”

  “他后来怎么样?”我满以为她会告诉我他死了,这个小脸、剪平头的男孩。

  “他和妈妈一起搬走了。我们陆续通信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失去联络了。你知道小孩子常常都这样。”

  “很漂亮的棒球手套。”

  卡萝尔的脸上还挂着笑容。我们坐着端详那张照片时,我看到她的眼眶里已经充满泪水,但是脸上仍然在笑。在餐厅的日光灯透出的白光下,她的泪水看起来仿佛是银色的——是童话故事里公主的眼泪。

  “那是博比最喜欢的东西。有个球员叫阿尔文·达克,对吧?”

  “没错。”

  “博比的手套就是那种,阿尔文·达克手套。”

  “我的是泰德·威廉斯手套,我想我妈妈几年前把我的手套拍卖了。”

  “博比的手套被偷了。”卡萝尔说。我不确定她知不知道我还在那儿,她不停用指尖碰触那张小小的、皱着眉头的脸孔,仿佛时光倒流,她又回到过去,我听说催眠师有时候有办法这么做。“威利把手套拿走了。”

  “威利?”

  “威利·席尔曼。一年后,我看到他戴着那只手套在斯特林会馆打棒球。我气坏了,那时候我爸妈一天到晚吵架,正准备离婚,我经常感到很生气。我气他们,气我的数学老师,气整个世界。我还是很怕威利,但主要还是很气他……何况,我那天不是自己一个人。所以我直接走到他面前,说我知道那是博比的手套,他应该把手套给我。我说我有博比在麻省的地址,会把手套寄给他。威利说我疯了,那是他的手套,他让我看看手套上有他的名字。他把博比的名字擦掉了——尽可能把字迹擦干净——然后写上自己的名字,但我还是看得到博比原先写的‘比’字的痕迹。”

  她的声音里透着愤慨,因此听起来年轻许多,看起来也年轻许多。当然我有可能记错,但是应该不会纪错。坐在餐厅流泻出的白色灯光下,我想她看起来只有十二岁左右,最多十三岁。

  “但是他没办法擦掉里面阿尔文·达克的签名,或用新的字把它盖住……他的脸红了起来,涨得通红,好像红玫瑰一样。然后——你知道怎么样吗?——他向我道歉,为之前他和朋友对我做的事情道歉。他是唯一向我道歉的人,而且我想他是真心道歉,但是他对手套的事情撒谎。我不认为他想要那只手套,那只手套又破又旧,又不合他的手,但是他为了保有这只手套而撒谎。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一直都不明白。”

  “我不懂。”我说。

  “你怎么会懂呢?那天发生的一切在我的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我妈妈说,出过意外或挨了揍的人有时候会这样。有些事情我还记得很清楚,大多是和博比在一起的部分——但是其他事情就不太记得了,很多都是别人后来告诉我的。

  “我当时正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三个男生走过来——哈利、威利和另外一个男生,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了。他们把我痛打一顿,当时我才十一岁,但他们不管。哈利用球棒打我,威利和另外那个男生用手抓住我,不让我逃走。”

  “球棒?你在开玩笑吗?”

  她摇摇头。“我猜他们起先是在开玩笑,后来……就不是了。我的手臂被打得脱臼,我大声尖叫,我猜他们就跑走了。我坐在那里托着手臂,实在太痛了,而且也太……太惊讶了,我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可能我想站起来求救,可是却办不到。然后博比来了,他扶着我走出公园,然后把我抱起来,一路抱着我回家,在全年最热的一天抱着我一路爬坡,用手臂抱着我。”

  我从她手里把照片拿过来,就着灯光低头注视着那个留平头的男生。我看着他瘦竹竿一般的手臂,然后看着照片上的女孩,她比男孩高出三五厘米,肩膀也比他宽。我再看看另外一个男孩,有一头黑色乱发的萨利,脸上是美国男孩典型的开朗笑容,头发乱得像斯托克利,灿烂的笑容则像舰长。我可以想象萨利抱着卡萝尔是什么样子,但另外这个男孩——

  “我知道。”她说。“他看起来不够壮,对不对?但是他抱着我,我昏倒了,而他一直抱着我。”她把照片拿回去。

  “所以他抱你回家的时候,那个叫威利的男生回去偷走他的手套吗?”

  她点点头。“博比带我去他家。有个老头子住在他家楼上,叫泰德,好像什么事情都知道一点点。他把我的手臂推回去,我还记得他这样做的时候,让我咬着他的皮带。也许那是博比的皮带。他说这样做可以把痛拦住,我真的就不痛了。后来……后来,发生了可怕的事情。”

  “比被人家拿球棒痛揍一顿还可怕?”

  “可以这么说。我不想谈那件事。”她把眼泪擦干,先擦一边,然后擦另一边,眼睛仍然注视着照片。“后来,在博比和他妈妈搬离哈维切镇之前,他把那个用球棒打我的男生痛揍了一顿,那个哈利。”

  卡萝尔把照片放回皮夹。

  “那天我印象最深的事情就是——也是唯一值得记住的事情——博比为我挺身而出。萨利长得比较壮,如果那天他也在场的话,说不定也会为我挺身而出,可是他当时不在。而博比在那里,他一路抱着我爬坡回家,他做了正确的事情,那是这辈子别人为我做过最好的事情、最重要的事情。你懂吗,彼特?”

  “我懂。”

  我还在她脸上看到其他东西;她说的话和奈特一小时前说的话几乎一样……只不过卡萝尔去参加游行了,她拿起标语和其他人一起游行。当然奈特从来不曾被三个原本只想开开玩笑、后来突然认真起来的男生痛打一顿,或许分别就在这里。

  “他抱着我爬坡,”她说,“我一直想告诉他,因为他那样做,我是多么爱他,还有因为他让哈利知道,伤害别人,尤其是欺负比你弱小、对你毫无恶意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所以你去游行。”

  “我去游行。我想要告诉别人为什么这样做,找个听得懂我说的话的人。我爸爸不会听我说,我妈妈听不明白。她的朋友蕾安达打电话给我,她说……”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坐在牛奶箱子上,把玩她的小袋子。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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