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简称“黄蜂”)这种部队里,大家彼此都很熟悉,消息总会不胫而走。
艾玛一走进纽卡斯尔的训练营,就听说了这个消息。她甚至没来得及放下背包,脱下外套,三个女孩就从大厅跑了过来,围着她说话。简妮紧紧抓住她的胳膊,仿佛掉进了水里生怕被淹死似的,艾玛只得把背包暂时放在地上。
“你听说了吗?”简妮问,她双眼已经哭红了。苔丝也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帕蒂则脸色发白。艾玛胃里一阵痉挛,因为她已经知道她们要说什么。
“听说什么?”她问。她知道事实无法回避,但还是不愿面对,好像只要拖延得足够久,消息就不会成真一样。
“罗慕路斯发生坠机事故了。”帕蒂回答。
艾玛和所有人一样,问出了最先想到的那个问题:“是谁?”
“玛丽·基恩。”
艾玛眼前天旋地转,心里一阵狂跳,大脑感到有些缺氧。不,肯定是弄错了,不可能是玛丽。谣言比什么传得都快。她发现帕蒂看起来并非因为坠机事故本身,倒更像是在担心艾玛。
“怎么回事?”这通常是人们想到的第二个问题。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发生了坠机事故。”
“玛丽,她还——?”
简妮流下眼泪,声音哽咽了起来,抓着艾玛胳膊的手握得越来越紧:“哦,艾玛!我真抱歉。我知道你们是好朋友——真抱歉。”
艾玛觉得,如果现在不立刻离开这里的话,自己就会忍不住抱着她们,和她们一起大哭。她必须想想该如何应对,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不得不勇敢地面对谣言,然后查清事故真相。
于是她从三个女孩中间挤了出去,就连帕蒂拉着她的胳膊不想让她离开,也没有理会。她理应带上地上那个装满脏衣服的背包,可她头也没回就离开了。或许有人想叫住她,可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艾玛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铺上,凝视着对面墙边那张空铺。她和玛丽同睡一张床,这里是她们曾朝夕相处的宿舍。在“复仇者”军用机场,她们同样也是室友。她蜷缩着身体,把脸埋进膝盖间,一边抱着自己,一边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种事故并不太常见,没人想到它会发生在自己,甚至是自己认识的人身上。女孩们驾驶军机飞行已经一年了,发生坠机事故的次数还保持在个位。事故中不幸遇难的人屈指可数,虽然这些人中没有艾玛的朋友,可她也认识其中几个,要么在训练时打过照面,要么在从一项飞行任务赶往另一项的路上打过招呼之类的。
虽说算不上频发事故,但部队里对此还是有一套固定的处理方案。
艾玛敲开营地里最后一扇门,从露丝和莉斯手中接过了钱。她不必解释什么,只需向她们伸出手中装钱的茶杯。每敲开一扇门,大家都会重复同一个动作。这种时候,飞行队的十二个女孩都会待在营地里。艾玛收下了姐妹们凑齐的一百二十美元,再加上从斯威特沃特和休斯敦的女飞行队那里收到的约一百美元,有了这些钱,她就能把玛丽的遗体送回俄亥俄州的代顿市,那是玛丽的家乡。所有凑钱的女孩都不属于正规军,因此山姆大叔不会为她们的葬礼买单。这似乎算不上什么值得抱怨的事,尤其是和无数战死在异国他乡的小伙子相比。可玛丽也为她的祖国献出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啊!她的牺牲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你弄清事故真相了吗?”莉斯问。每个女孩都问过艾玛同样的问题。
艾玛摇摇头:“一点线索都没有。我给南希打了电话,可她也什么都不知道。”
“你觉得其中有蹊跷?”莉斯继续追问,“他们掩盖真相?”
“他们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他们不想看到女飞行员坠机身亡。”艾玛回答。今年早些时候,有两名男飞行员直截了当地对她说,女人根本不该出现在飞机上,当然,机头贴的海报女郎除外。这本是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他们以为这话会把她逗笑,她却径直走开了。
木地板上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艾玛和莉斯抬起头,看见简妮跑了进来。她慌张的眼神仿佛在告诉艾玛,或许又出事了,又有人坠机身亡了,然后她们要再次拿起凑钱的茶杯,送另一个女孩的遗体返乡。
简妮抓起艾玛的胳膊才停下脚步,然后说道:“有两个家伙开着一架B-26从罗慕路斯飞来。或许他们知道些内幕,你觉得呢?”
他们肯定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甚至可能亲眼目睹过一些情况。
“有人找他们谈了吗?”艾玛问。简妮摇摇头。
看来很快会有新流言了。艾玛朝同伴们苦笑了一下,然后离开。
路过机场跑道时,艾玛忍不住停下脚步,观察跑道上和空中的飞机。机场上热闹极了,这种场面总能让她心跳加速。她来得正是时候——有大事要发生了。要开战了,我们真的要参与到战争中了。艾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飞机燃料和柏油跑道的气味。跑道上停着十几架大小不一、型号各异的飞机,空中还有十几架,有的正要起飞,有的准备降落。机库大门全都敞开,里面停着更多的飞机,上百号人在它们之间来回穿梭,忙着检查引擎是否运行正常。
她很快发现,停下来围观的不止她一个,头顶上,一阵轰鸣声越来越近,和她以往常在这里听到的声音不同,这阵“隆隆”声略显低沉。不出所料,这声音正是从一架飞机的引擎里传来的,她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战斗机上硕大的炮管被震得“嗡嗡”作响。艾玛抬手遮住刺眼的冬日阳光,一架P-51“野马”战斗机映入眼帘。和这架机身轻巧优美的P-51相比,天空中的其他飞机一下子都显得黯然失色。与机头笨重扁平的教练机不同,它的流线型机头犹如一支火箭,先是逐渐变细,最终缩小成一个光滑的尖端。当然,笨重的教练机也并非一无是处,毕竟,对菜鸟来说,在每小时一百英里的速度下飞行,比在三倍于这个速度的情况下,更易于纠正训练时犯下的错误。可艾玛还是不禁会想,开着一架真正的战斗机冲上云霄,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呢?总有一天,不论如何,她一定要驾驶一架这样的战斗机,体验一千五百马力引擎的感觉。
如果艾玛是个男的,她的训练课程绝不会止步于驾驶小型单引擎教练机在各个训练基地间来回穿梭。真正的飞机是用来训练基地里那些男学员的,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驾驶着真正的驱逐机或是轰炸机奔赴战场了。如果她是男的,她应该早就开始驾驶那些体积更大、速度更快、更难操控的“大鸟”了,就能开着真正的战斗机在前线奋勇杀敌了。
正如之前简妮说的那样,一架适于高速飞行的B-26“掠夺者”双引擎轰炸机正静静地停在柏油跑道上,旁边有两名机械师正给它加油。这架轰炸机八成只是在飞往其他地方的途中,暂时降落在这里补充燃料而已。这意味着,艾玛和驾驶员交流的时间非常短暂。她继续朝行动中心走去。指挥室的门紧闭,可她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交谈声。虽然心有顾虑,她还是把耳朵贴在了门上,想听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最终发现他们的对话不过都是例行公事。停在外面的轰炸机正在飞往纽瓦克途中,到那儿之后,它会再飞往海外。驾驶员是名空战教官,刚从前线下来。
艾玛坐进走廊里的椅子,等待里面的人出来。半小时之后,门开了。两名典型飞行员打扮的军官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皮夹克,衣袋上别着太阳镜,一身卡其色制服,留着极短的平头,一副好莱坞明星的长相。两人肩上都别着空军中尉的肩章。
艾玛连忙立正站好,抚平裤子上的褶皱,努力不去想自己的衣领是否整齐。两位军官看起来吃了一惊,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艾玛就说:“很抱歉打扰二位。我是艾米丽 ·安德森,效力于本训练基地的女子航空勤务飞行队。我听说两位长官是今天上午从罗慕路斯飞过来的。有点事情不知能否请教一下二位。”
个子高点的那个朝大门走去:“不好意思,我必须去……去核实一些情况。”他的语气很仓促,道歉也没什么诚意。
留下来的那个看起来更是不情愿,似乎随时准备跟同伴一起离开。
“拜托,就一个简短的问题。”她讨厌自己这种像是乞求的语气。她本该施展女性独有的魅力来吸引他。
中尉脸上的神情多了几分警惕,微微皱起的眉毛表露出他内心的抵触情绪,这让艾玛感到有些绝望: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儿。中尉犹豫了片刻,似乎经历了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于开口道:“我能帮你什么吗,安德森小姐?”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了解下三天前在罗慕路斯机场附近发生的一起坠机事故。其中一名飞行员是我的队友,名叫玛丽·基恩。长官,她是我的好友,我们——我是说,我和其他队友们——我们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没人肯告诉我们事故真相。”
他本可摇摇头,声明对ti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