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后, 被叫回局里加班的警员们都没走,想睡就盖着警服仰坐在工位打盹,或是趴在桌上将就。
对于他们来说,熬夜加班早成家常便饭了。
穆扶奚年轻, 精神头足, 经闻铮铎准假得了片刻喘息, 外出了一趟反而更亢奋, 到了半夜依然清醒。
为了不打搅其他同事小憩, 他连了蓝牙耳机, 坐在自己工位上刷光荣榜上那几位“大网红”的视频。
他没给这些作品点赞收藏, 但一不小心退出主页后,再刷到的都是大数据推送出的信息茧房。
数以百计的未成年少女公然在网上晒孕肚, 举着写有自辱言论的白纸黑字博眼球。
这样一来, 不论明天平台的负责人是否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都有证据表明他们应当接受惩处。
看了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视频后, 穆扶奚熄灭屏幕, 闭眼揉了揉眉心。
等再睁开眼时, 闻铮铎出现在了他面前。
闻铮铎是站着的, 他连忙起身:“队长。”
要放在平时, 闻铮铎定会笑着问他怎么客气上了, 然而此刻闻铮铎没有和他说笑, 肃着脸说:“楚郁他们正在盘明惠精神病院的案情,你跟我过去旁听。”
东茂村的案子在结案状态下都惊动了省厅, 而明惠精神病院的案子至今都还是谜案, 上游已经解密的部分是在市局和分局的共同努力下破解的, 刑侦、技侦、网侦齐上阵,武警特警协同配合。
事涉娱乐、教育、医疗三大和民生息息相关的领域, 罪魁祸首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占了大半本刑法书,更是让公安部都震了三震。
首犯不落网,整个冀安都不得安宁。
这是他们已然知晓且商讨过多次的对策的。
因为事涉那个人。
距离上一次他们私下里聊起,只过去了几个小时。
两人商议后决定让这页暂时翻篇,先将眼前的事务解决。
天不遂人愿。
这还不到一天,就有人把这件事翻出来要说法了。
真是身不由己。
闻铮铎那里是有一套处理方案的,只不过是被路开源否了而已。
他是执意要执行。
穆扶奚原本也有一套引蛇出洞的方案,结果被闻铮铎否了,他就不打算再想方案了。
因此他心里没了底。
上面这会儿叫他们过去,是兴师问罪的阵仗啊。
穆扶奚心中忐忑,动作自然迟疑。
他反复跟闻铮铎确认:“队长,没搞错吧?这个案子我有参与吗?真是叫我去旁听?”
正因为如此,闻铮铎才面色严肃。
时隔这么久他也没忘记,在端明惠精神病院那个窝点的时候,他特意让穆扶奚避嫌了。
当时穆扶奚正和童予宁一起查崔盈盈的死因。
只有临近收队时他才将两人叫过来,把穆扶奚拉进一辆车里强调事情的严重性。
两人的意见还产生了分歧,起了争执。
往日种种,历历在目。
穆扶奚全程都没参与,领导居然点名要他去。
也好在是他留了个心眼全程没让穆扶奚参与,许多事情才解释得清。
闻铮铎没跟他说其他的,只单独说了原委:“路局的报告一打上去就受到了上级领导的批评,郝厅长连夜从省会城市坐动车到了冀安,连招待所的门都没进就直接过来局里了,十分钟前路局亲自接见的。”
穆扶奚不免开始乱想,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问闻铮铎:“是因为我跟他有同样的血液DNA,让事态变复杂了吗?”
具体的闻铮铎也不清楚,不能给穆扶奚确切的回复,便说:“去了就知道了。”
……
实际情况没有穆扶奚想的这么复杂,无非是他的特殊性不得不提,路开源没藏着掖着,顺道就对郝光禄提了一嘴,心想让上面知道再做决断,总比隐瞒不报,到时候真出了事,揪着这点不放强。
郝光禄是个深明大义的领导,听了以后没说他们这么安排不行,开明地说:“任人唯贤是我们公安招揽人才的唯一标准。组织正是用人之际,你们做的很好。”
到这里本来是没穆扶奚什么事了的,结果同行的人好事,担忧地说道:“瓜田李下,能不浑水何必自找麻烦?他留在咱们公安队伍里别是带有什么目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是对方潜伏在咱们这里的内应,借着这个疏漏打掩护呢?每次稍微放一点风声,不是次次抓不着人?”
好家伙,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唧唧歪歪窃窃私语,都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然后郝光禄就生气了,说:“什么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我们公检法都是摆设吗?你干这么多年刑警不知道能定罪的直接证据只有目击者在场亲眼见证全程、犯罪嫌疑人自己供述、拍下没有经过处理的真实影像三点?DNA鉴定技术说破天只能当作辅助手段。难道在明知道他捐过骨髓给别人的情况下,从血迹中检测出了相同DNA就能给他定罪?那不是还有二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另一个人吗?就算拉个不懂刑侦的路人来也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要能判,法律的公正和威严何在?大敌当前,就该一致对外,哪有像你们这样把枪口对准自己人的。”
兴许是说着说着觉得就这么让穆扶奚过筛了也不太严谨。
郝光禄确实不知道他们追查的具体情况,单从结果来看,对他们冀安警方的办事效率极为不满,于是特别点名要穆扶奚旁听:“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关于凶手下落的有效线索你们是一点都还没掌握,所以才迟迟抓不到人吧?你说的这个小同志起码曾经跟凶手有过一面之缘,不靠这位小同志提供信息,你们能了解凶手的性格特点和体貌特征吗?连性格特点和体貌特征都不了解,怎么抓,等他再次犯案吗?他要是就此沉寂个十年八年,案子难道要到十年八年以后才破吗?”
一开始怀疑穆扶奚是“内鬼”的人怕为自己的失言担责,心虚又虚心地应承道:“这倒也是。”
郝光禄直摇头,接着提到了闻铮铎:“还有,这么大的案子,你们市局显然吃不消了,警力不够是现实存在的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这艘大船没个挑得起担子的掌舵人,居然只有一个副支队长在负责。局长呢?支队长呢?你们怎么管理的下级?”
路开源和闻铮铎就都被问责了。
路开源心里开始后悔:早知如此,他就该接受闻铮铎的提议,成立个专案组专事专办。
可饶是到了这种境地,他也是宁愿挨批评也不希望专案组的领头人是自己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徒弟。
这会儿要是把话头一接,闻铮铎就顺势被支出去了,查个一年半载的,他为闻铮铎架的桥铺的路就成了烂尾的工程,回来能不能接着建实在难说,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心里再苦也不能说。
路开源见郝光禄在气头上,觉得解释不如二话不说照做。
他正陪着郝光禄,不便当场和闻铮铎通气,只对闻铮铎使了个稳住的眼色,便叫他去喊穆扶奚了。
因此,闻铮铎也不知情。
郝光禄到了市局直接去了会议室,其他参与查案的人通通被叫了过去。
有人发牢骚说领导不体恤人,这么晚了还开会。
有人只顾着谄媚,说领导这是一心谋事,难怪能做大官。
穆扶奚才不管领导怎么样,只在心里骂告他黑状的人。
郝光禄和路开源谈话的时候一帮人簇拥在周边,都是常在审讯室做笔录的人,不能将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也能说得八/九不离十。
闻铮铎虽然到得晚,没在现场听,但他身为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多得是人给他通风报信。
把几个人的话结合一下,筛选出重合的部分,就立刻能还原出现场了,马上安了心。
只有身为当事人的穆扶奚眼神里透着茫然。
闻铮铎不忍他如此忐忑,便咬着耳朵把郝光禄的态度告诉了他,安抚道:“等会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自己考虑清楚就好,不要有太多的顾虑。实在不行还有我,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你有人给你兜底。”
穆扶奚听到他的表态松了口气,沉冤得雪的畅快加上收到致歉的愉悦,都令他心满意足。
他懂事得令人心疼,对闻铮铎说:“没事的队长,只要您肯站在我这边就行,倒不用您兜底。我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能向人说得明白。我问心无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