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闻铮铎这么说, 魏常营的瞳孔忽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空气凝滞两秒,魏常营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再度浮现,轻巧地说道:“没问题。”
闻铮铎面色严肃地偏头对白明庭说:“你留在这里把该问魏家那些老人的问题问了, 我跟他去一趟。”
魏常营还以为闻铮铎只是试探他的虚实, 没想到闻铮铎是认真的, 脸上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 眼球中清亮的玻璃体在阳光下发出晶莹的光泽, 双眼一眨不眨地在闻铮铎身上逡巡, 脸上的神色出现了清晰的裂缝。
“是, 闻队。”白明庭收起私下里和他们说笑时的风雅轻慢,沉稳应下了闻铮铎下达的命令。
闻铮铎只是给白明庭派出了任务, 却没有吩咐穆扶奚去做什么。
要是没有白明庭, 穆扶奚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了, 闻铮铎非要拘着他让他听话, 他反而不乐意, 总想我行我素, 证明自己享有闻铮铎的放纵。
多了个白明庭就不一样了, 有了对比。
不管好的坏的, 闻铮铎给了白明庭不给他, 那就是没有一视同仁。
他会计较。
穆扶奚眼盯着闻铮铎, 浓密纤长的睫毛在静默的空气中自然地翘着,等待指示的意味明显。
闻铮铎收回落在白明庭身上的目光时用余光看到了穆扶奚殷切的神色, 正准备让他跟着白明庭原地待命时, 白明庭冷不丁征询起穆扶奚的意愿:“小穆, 你是留下来跟我还是跟队长走?”
穆扶奚其实很想跟着闻铮铎一起走,因为已经在闻铮铎身边呆习惯了。
他以往都是独来独往, 还没有和别人搭档过,跟除闻铮铎以外的人单独合作,可能会有些不适应。
但凡事都有利有弊。
不跟着闻铮铎这个上级,他就能自己做主了。
他等着闻铮铎分派任务,也不过是希望自己能独立完成一些需要靠分工合作节省时间的活,获得一点符合章程的自由空间。
如果白明庭不怎么问的话,他兴许还能避开闻铮铎,但白明庭这么光明正大地问了出来,他不跟着闻铮铎走就不能表忠心了。
“我跟队长走。”穆扶奚当即表态。
闻铮铎不知道他心里有这么多弯弯绕,反正也已经习惯走哪都带着他,叫上他就走了。
就算不看在闻铮铎的份上,穆扶奚也对魏常营很感兴趣。
魏家的那几个老头,年纪大了都带着一股老态龙钟的暮气,口齿极不伶俐,说一句话都要“嗯嗯啊啊”磕巴半天,还词不达意,非要竖着耳朵听半晌,才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无足轻重的废话,脾气不好都没办法和他们正常交流。
然而最基础的问询却是笨办法里最有效的,三不知就能从中挖掘出有效线索,所以这项工作也得人去做,而且要花费很长时间,能给他争取到更多不和闻铮铎近距离接触的时间,能够自由一点。
白明庭不问他跟谁一起行动的话,他大概会心平气和地辅助白明庭完成这项工作,但白明庭让他选择,他肯定是选更关注的。
魏常营是在场的所有人里最狡猾的,注定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上回在村委会里,他说的话里就没几句是真的,穆扶奚这次也不信魏常营真是和七老八十的农村妇女聊得热火朝天,看到这边有情况才赶过来的。
他很想知道魏常营这么着急的来现场是为什么。
他大可以不在现场出来,免得没抓到狐狸惹一身骚。
一般来说只有凶手在把什么痕迹和证据留在现场了,才会火急火燎地折返回来毁尸灭迹。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和死者结过怨,专程赶来看笑话的。
也跟动机相关。
这两种可能性说起来也不冲突。
魏常营身上的嫌疑没比刘文艳身上的少多少,转眼间已成为他们怀疑的重点对象。
闻铮铎说不定也是这么想的。
总之跟着闻铮铎准没错。
穆扶奚能感觉到,在闻铮铎说了要和他一起去找大娘作证后,魏常营浑身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可谓是严正以待。
他倒是没有找理由推脱,但在给他们带路的路上话少得几乎没有,不知道这么沉默是在动什么歪脑筋。
可闻铮铎不是单纯地让他引路让大娘为他作证,还有很多与东茂村相关的内容需要魏常营像NPC一样对他们交代。
他不是杀人凶手,身上也一定藏着不少秘密。
不知走了多久,魏常营停了下来,站在一片田野旁的木栈道上,指着前方说:“她们刚才还在那儿坐着呢,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好意思啊警官,现在快要到吃饭的点了,她们估计都回去做饭了。你们的午饭有着落吗?没着落的话上我家去吧?民以食为天嘛,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我妈今天做了发面饼和包子,用盆装呢,要多少有多少,管饱。你们这是第二回来了,我这个东道主怎么说也得尽地主之谊,给你们把午饭安排上。”
“饭不着急吃,吃不上可以不吃。”闻铮铎直言拒绝了,随即不容抗拒地盯着他说,“刚才在这里的都有谁你还记得吧,总不会片刻的工夫就忘了。我们也不用每一家都去,你给我们随便指一家,我们问完就回,该吃饭就去吃饭。”
魏常营迟疑了好一阵,似在绞尽脑汁地思索。
穆扶奚就和闻铮铎一起静静地等着他继续为自己找理由,看他还能耍出什么样的花招。
“好吧。”
良久,魏常营终是答应了闻铮铎这再正常不过的合理要求。
他们绕着十余亩还没来得及种新菜的荒地走了十来分钟,到了乡间的大道上。
眼前屋舍隐现,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一栋栋民房连成一片,任何一家的小洋楼都盖得很漂亮,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出国了。
魏常营走到一栋自建别墅的门前敲响了门。
门响后暂时没人应声。
他也没再敲,只是偏头望着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等候着的闻铮铎和穆扶奚二人,不动声色地退到了一边。
过了三秒左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花样复古的灯芯绒棉服的老妇人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
她拉门的动作极为轻柔,门缝开得也不大,探出半个身子望着门外的三人,像是被夹在了门缝中似的,门缝里再难容纳第二个人。
在一眼看到闻铮铎和穆扶奚时,她眼中充满了茫然,然而当她越过两人看到魏常营后就了然松了口气,转瞬将门缝拉得更大,露出了完整的身子。
穆扶奚下意识低头,一眼就看到了她脚上的老北京布鞋。
黑色的斜面上沾满了黄褐色的污泥。
这种泥土一看就是他们刚才经过的地头特有的,俨然是不久前才在田埂上呆过。
不过他记得,他们发现尸体的时候旁边没有人在。
发现尸体后,他们就一直留在农田里,也没看到有人来务农。
是更早去过,还是去的不是他们所在的那片地呢?
同一个村的土质应该相差不大,也许是在别处的田里踩过。
但是干农活为什么要穿布鞋,一般不都是穿胶质的雨鞋吗?
而且魏常营带他们来是为了给他作证他刚才恰好在那片地的附近。
如果是去了别处的农田,就没法证明魏常营当时在那里了。
这就要看究竟是魏常营请了熟悉的人做假证,还是这个老妇人更早出现在了案发现场。
是前者,魏常营的胆子也太大了。
是后者,那么这个案子的嫌疑人又多了一个。
魏常营礼貌地让他们两个人先进老太太的家门。
闻铮铎当仁不让地进去了。
闻铮铎进去后,穆扶奚也一言不发地紧随其后。
这位老妇人的家里要比魏隆家干净许多,杂物都被仔细收纳了起来,一看就是精心布置过,生活气息丝毫不减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分明装潢都是用的接地气的瓷砖和铝合金,却不是乡下农户普遍的风格。
主人似乎很会过日子。
魏常营进来后笑着对老太太说:“罗姨,我跟警察同志说我刚才在地头听你们唠家常,他们非不信,让我请您作个证。您说说,我说没说谎?”
老太太看看闻铮铎又看看穆扶奚,没替魏常营作证,反而核实起他们的身份:“你们是哪里的警察,有工作证件吗?”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老太太不寻常。
要知道寻常的老太太可是诈骗团伙青睐的对象,一听到警察就慌,会担心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进了风波里,反诈宣传都要做许多波才能防止对方上当。
还有一些比较迟钝的,都被人骗了好几回了,依然对对方的话深信不疑。
这个老太太倒好,对自称警察的人充满了戒心。
非但不问怎么证明,还指定要看证件,像是被找上门的次数多了有了经验。
没穿警服,办起案来确实麻烦,这个步骤其实是不该省略的。
毕竟他们是真警察,和前些日子在大街上招摇的那些冒牌货不一样,老太太要看,他们也不能不给。
两人同时默默把随身携带的证件掏了出来。
“冀安市刑侦支队支队长闻铮铎。”
“冀安市刑侦支队队员穆扶奚。”
两人自我介绍时,一个沉稳中透着稀松平常的熟练,一个散漫中透着意气风发的少年感,最后异口同声的一句“请您配合我们调查”却是如出一辙的严肃坚毅,铿锵有力,不容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