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录音, 穆扶奚就知道自己来到刑侦支队不是全无益处。
原本他就想将盘根错节的大案一查到底,只是碍于分局刑警队的权限太低无法再查下去。
从线人手中得到地下赌场的分布图后,杀妻的王勇胜已经不足挂齿。
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再从李耘那里多问出点信息。
李耘身上还有更多细节值得深挖。
他可是能把假警察的队伍“发扬光大”的人物,除了不良的德行和斑斑点点的劣迹, 怎么会没有和其他人沟通的手段?
他肯定有办法和上线取得联系。
他跟蒋宇凡表明意图, 蒋宇凡却不肯松口, 跟他说李耘是谢俊荣的犯人, 如今谢俊荣已经把结案报告都写完了, 他再去调整就是横生枝节, 也会让谢俊荣面上挂不住。
他有时候不是很懂这些老一辈的人情世故。
面子还能比真相重要?
可没办法, 定下来的东西要想改,一笔一画都牵扯着既定的章程。
改动起来麻烦不说, 还证明之前思虑欠妥、事情办的有疏漏。
有疏漏就得问责, 问怎么早没想到, 又得解释一大堆有的没的, 还是会拖累案件的进展。
现在要他回答怎么早没想到把李耘多审一审, 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问就是他和谢俊荣都有一定的责任。
他不把锅推给谢俊荣, 那就有难同当, 一起担责, 什么都干不了还把自己搭进去。
所以这么一想他也不找事了。
无巧不成书, 老天爷还是有好生之德的, 不想促成一桩疑案,因此把他调过来了。
调来好, 新部门新起点, 还有更高的权限追查。
他到了这里就想把李耘也弄过来, 就是这事得经由闻铮铎的批准。
闻铮铎不应允也不行。
穆扶奚眼珠子一动就开始盘算怎么跟闻铮铎开这个口。
有了想法之后,他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琢磨了一番, 然后磨磨蹭蹭到闻铮铎身边叫了一声“队长”。
闻铮铎一听到他叫“队长”就直觉没好事。
谁正常称呼时不是连名带姓的?
这么叫多半是有鬼。
叫“爸妈”“老公”是为了伸手要钱,他和穆扶奚非亲非故又没有利益往来,这么叫定有求于他。
闻铮铎不躲不避,反而回眸仔细端详穆扶奚,看着他龙眼核一样乌黑清亮的眼睛在提溜转,就知道他在打歪主意。
他这副模样很有上位者的威严,让他不自觉被他身上的威压震慑住。
穆扶奚虽然不怕他,但也多少被这股气势影响到,心里发慌。
闻铮铎沉吟片刻,对穆扶奚说:“说吧,什么事。”
只有先说了,才知道要不要答应。
穆扶奚故作乖巧地将双手束在前方端放着,低眉顺目地说:“李耘和董金楠都是这个‘先生’的手下,大概率是认识的,而且存在着竞争关系。如果让他们互相指认,或许案件还能进一步突破。我希望您能把提人的任务交给我,我是分局刑警大队出来的,熟门熟路,保证完成任务。”
只要闻铮铎肯授意,他奉旨行事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蒋宇凡也不会再推脱。
他这副样子让闻铮铎不禁怀疑他要是在战场上被俘了,非但会第一个投降,还会带着敌人攻打自家大本营。
完了他还要画蛇添足地补充一句:“我这是为了案情需要诚心建议。”
闻铮铎一笑:“你都已经自己查上了,还建议什么?”
穆扶奚不吭声了,他听得出闻铮铎是在数落他胡作非为。
市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哪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闻铮铎这个将近三十不到三十的年纪,别人最多当个专案组的组长,他却要功勋有功勋,要学问有学问,要武力有武力,警校毕业就是三级警司,一路扶摇直上坐上支队长的位置,成为了冀安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三级警监。
这样的人物说的话必定是有分量的,他也不敢说自己的想法一定优于闻铮铎的考量。
许多事还是要闻铮铎做主,不然他负不了责。
穆扶奚屏息低了一会头,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闻铮铎一眼。
闻铮铎接收到他的目光,起身给他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谈。
他这样不怒自威,穆扶奚实在是不想和他独处,装模作样看着别处问:“不把其他人叫过来一起讨论吗?”
闻铮铎在心里笑他还知道怕,面上却仍是一本正经的:“不用。他们分工不同,各司其职,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现在叫过来旁听也提不出什么可行的建议,不过是多几个低着头怕被点名人在这里浪费时间。”
穆扶奚心觉闻铮铎说得有理。
有想法且勇于担责的人并不常见,研讨会上大概很难畅所欲言。
结果却听闻铮铎给他解释了缘由:“我们支队还有两个主力队员在外面。童予宁代表支队在外地开会,白明庭抓捕嫌犯的时候侧腰中了一刀,险些捅到肾,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伤口基本愈合才会归队。这段时间支队缺人手,有事你要顶上。”
穆扶奚见他要把话题扯远,他故意拉回来:“李耘……”
闻铮铎就李耘的问题坦诚地对他说:“李耘的这个案子我听说了,他奸污了陈晓红在内的数名妇女,冒充警察对对方进行威胁,其中对陈晓红的侵犯尤为特殊,是带到卓文书院里面去实施的侵害,当天却放了陈晓红。首先可以确认的是,陈晓红那天的确回到了家中,还写下了日记,问题在于李耘放过陈晓红的原因。”
穆扶奚表示赞同,跟随闻铮铎的思路分析:“他嫌陈晓红长得丑不见得是真心话,之所以肯放她,可能与他本人傲慢的性格有关,同时狂妄自大到认为自己亮出‘警察’的身份后,陈晓红即便是回去也不敢报警。还有可能是陈晓红并不具备某种价值,留在戒网瘾中心里也无法像里面拘禁的人一样处理掉,关起来还要管食宿。”
“除了你说的这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闻铮铎看向他,缓缓补充道,“并且与你说的这两种可能性不冲突。”
穆扶奚蹙起眉,愿闻其详。
闻铮铎从容不迫地说道:“一山不容二虎。董金楠既是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的法人,又是实际经营者,深得幕后主使看重。李耘看到他们牟取的利益不眼红吗?他们分赃真的均匀吗?”
“您是怀疑陈晓红是被李耘故意放走的?”穆扶奚一点就通,“如果陈晓红被强迫后报警,一定会带警方指认现场,我们警方就会带队进入卓文书院,对他们那些人来说无异于突袭。他想和他嫉妒的董氏父女同归于尽。真是这样的话,那他比我想象中要狠辣歹毒,竟然不惜搭上自己。”
闻铮铎接着说:“在他心里强/奸罪才判几年,牢饭都已经吃惯了。那时他应该没算到假警那边的同伙会告发他,而董金楠所犯的罪是重罪,很有可能会被判无期或是死刑。相较而言他认为他赢了,殊不知情节严重、数罪并罚也有可能判无期或死刑,他肯认罪是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自己所犯罪行的严重性。他是看陈晓红在本地举目无亲,想维权只有报警才选择了她作为目标,没料到陈晓红有张硕垒这么个网友,没去报警反而回到卓文书院当起了卧底,引发了后续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但他被抓后没有供出董金楠,你说是为什么?”
穆扶奚眼中一沉:“在幕后操控全局的人在陈晓红死亡当天敏锐地察觉了李耘的企图,为了稳住李耘,给自己留出逃遁的空隙,应当是向他许诺由他来代替董金楠接手生意,以利相诱,而条件就是让他在警方面前什么都不要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闻铮铎点头:“幕后主使知道董氏父女为了活命一定会出卖他,正好可以做混淆视听的诱饵,于是趁他们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背着父女二人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父女虽然在高强度的审讯下供认不讳,但已经提供不了有效信息了。这时候把李耘提过来,等同于给他释放我们盯上他了的信号。让分局对他放松警惕,他也许会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方式和幕后主使联系。”
当然这个幕后主使八成也在哄骗他。
同样被哄骗的董氏父女在得知自己被遛后当即崩溃了,在审讯室里尖叫发疯:“不可能的!他是信任我的!他告诉的不可能是假的!我听他的话音,以后还用得着我呢!”
也不想想,都用真实身份做法人了,不明摆着迟早替对方背锅。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不过罪有应得。
穆扶奚被闻铮铎引导着明晰了未探知的细节,有来有往,眼见着就要水落石出。
讨论到这个程度,他其实没有多余的情报能和闻铮铎交流了,连锁案件也离真相不远了。
他现在就想知道这帮人在戒网瘾中心做的是什么勾当。
他们都能隐约猜测到和绑架敲诈、贩卖人口有关。
可他们终究是晚了一步,戒网瘾中心和地下赌场均已人去楼空。
他们以为把陈晓红死亡的消息封锁了就能不打草惊蛇,事实上陈晓红是为了保护他们警方的同志当着董一舒的面慷慨赴死的。
他们晚了整整一周。
正当他们准备放长线钓大鱼时,有警员来报:“队长,陈晓红的父母又来了,要把陈晓红的死因如实告诉他们吗?”
闻铮铎转身说道:“你们不用管了,我去和她父母谈。”
穆扶奚初来乍到,离了闻铮铎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索性跟闻铮铎一起去见陈晓红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