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汤岛之恋

疯狗源兵卫

汤岛之恋 泉镜花 3336 2026-08-13 17:30

  第七天的早晨,刚好从东家那里得到半天假期,她就再次来到小石川的破房子探望母亲。母亲的心窝口长了一颗拳头大的东西,既上不来,又下不去,剧痛已经持续了三天三夜,连嘴唇都紫青了。蝶吉用手一按摩,也许是温暖的亲情缓解了疼痛,母亲竟然香甜地入睡了。大约过了三个钟头,母亲像是忘却了病痛,用枕心压住胸口坐起身来。这个时候,蝶吉有生以来第一次仔细端详了母亲的模样。

  “长得酷似纪之国屋呢。”

  蝶吉如此形容母亲的长相,母亲的名字叫绢。

  那时,她把女儿托付在大坂屋,孤身一人在葭町工作。她拼命赚钱,一点点还债,不到五年时间就给自己赎了身。之后,又有人帮她自立了门户,开了家青楼。当时有人劝她包下一名技艺高超的艺伎,母亲鉴于自己的身世,觉得即便是包下艺伎赚到钱,用肮脏的钱替蝶吉赎了身,也大概不会有好下场。而且再次重操旧业,弄不好会越陷越深。即便是用包艺伎的钱替蝶吉赎身,也不能放她在自己身边做这个营生。虽然有人待她很好,但到底也没到替她女儿赎身的分儿。靠她一个女人,在养活自己之余,想靠攒下零碎钱给蝶吉赎身谈何容易。就算办到了,做母亲的从事这种营生已经违背天意。与其这样,不如牺牲自己的身体,靠神佛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去拯救蝶吉吧。说到底,母亲二人同操贱业,或许是前世注定、逃脱不掉的命运吧。为了赎罪,母亲嫁给了一个叫作间黑源兵卫——人送外号“疯狗”的人。他住在花川户町后街的长排屋,靠给人介绍工作为生,主要是给米店介绍零工。

  他介绍流浪汉去各家米店去做工,阿绢就负责四处收工钱。桥场 、今户 一带就不必说了,就连本所 、下谷 ,甚至更远的日本桥 一带,也要穿着草鞋子跑来跑去。煮饭、烧菜、打水、擦地,无不需要身子羸弱的阿绢一人去做。她天还没亮就要起来,一整天都要拖着步子去各户店铺去收工钱,晚上回家还要给老头子斟酒,拔火罐,按摩腰肩,伺候他就寝。接着,去给那些住在她家的流浪汉发放工钱。那些人二楼住三人,店里住五人,就这么交替轮流来她家借宿。阿绢按比例发给他们零用钱,再扣掉房费。她噼里啪啦地扒拉着算盘珠子,什么减五剩二的算着账,即便是算错三厘钱,源兵卫也会揪着她的发髻,将她拖倒在地。嫁了这么个残酷无情的丈夫,她只得坐在柜台算到半夜,累到筋疲力尽。算完之后,才叹一口气,拖着累成棉絮的身子,去陪丈夫睡觉。

  何苦如此!无论是教人跳舞,还是收弟子教三味线,她都可以安安稳稳、清清白白地活着。即便是身陷囹圄,去服苦役,都不至于受这般苦楚。母亲当初告诉蝶吉,她偏要去受这活生生割肉般的苦行,并不是要给自己赎罪,以免受下地狱的苦难,而是为了蝶吉。

  诚然,也许她自谋生路,命运也注定如此。然而阿绢没有想到,经年愁苦辛酸,不得一日闲暇的生活,令她身心俱疲,大约一个月前害了病,卧床不起了。那个丈夫疯狗源兵卫见她这般,竟把她扫地出门。她无力争辩,也无处安身,便投奔了这位耳聋烂眼的老妇。老妇的儿子曾经由源兵卫介绍去舂米,也自然受到过阿绢的关照。只是他不争气,犯了偷盗罪,如今在服苦役。以前,由于儿子的缘故,老妇受到过阿绢的恩惠。她不忘旧恩,把阿绢带到家中照顾。但老妇本来就生计苦难,又耳聋听不到,根本照顾不来,连要一杯水都听不到。阿绢接受这样的照顾,设身处地替她想想,她的心中会是何滋味呢?蝶吉明知这个状况,却连一个晚上都不能在母亲身边照顾,她又是什么心情呢?人大概就是在这种时候会抱怨神明吧?

  不知不觉过了晌午,老婆婆殷勤地准备了简单的饭菜,菜是咸鱼串和油炸豆腐。

  “妈妈来烤烤火吧。”这句话成了阿绢毕生的回忆。感知死期将近,她出现了回光返照,有气无力地倚在火盆上。虽即将入夏,老妇还是怕她着凉,要在身后给她披上一条破烂成海带条的被子。阿绢一边说着,“这个太脏了,难得的好菜饭也不香了”,一边把它扒拉下来。

  蝶吉明白母亲的意思,脱下自己的外褂给母亲穿上,说:“这件挺素的,妈妈穿着正合适。”

  看着女儿欣喜的模样,阿绢一面穿上外褂,一面仔细端详着和服的面子和里子,说:“峰儿穿得很讲究嘛。”蝶吉的母亲兼具故乡京都的国色天香和江户的倔强劲儿。无论在仲之町还是葭町,艺名阿小的蝶吉母亲,都颇有名气。年仅三十三岁的她,在她最后的大厄年的那一天傍晚,留下遗言说让蝶吉自己去挑选中意的男子,便撒手人寰。丢下蝶吉在日本这茫茫人世间,而且又是在花街里,孤零零一人。之后没过十天,小石川柳町到丸山的洼地发了大水,一辆货车被洪水冲过来,也许是撞在了支撑地板的横木上,撞塌了地板,老婆婆也溺亡了。也没人给送终,蝶吉感念她照顾临终母亲的恩情,就将她葬在了同一座庙里。

  蝶吉至今也没能给母亲墓前立一方墓碑,但只要有空就去扫墓。在没有遇到梓之前,紧紧地靠在母亲的坟头,就是她无上的快乐了。

  蝶吉坚信她能遇到梓,都是亡母阿绢牵的线。有天晚上,她张开手掌给梓看。她指尖被染红了,就像血渗出来一样。梓纳闷地问她缘故,她说是今日上坟,用湿手攥了线香。她紧贴着梓哭道:

  “我这辈子只和妈妈吃过一顿饭啊。”

  她的手冰凉,梓不由得紧紧抱住她,关切地问:

  “你家信仰什么宗派?”

  “不知道。”

  “问一下不就好了。”

  “那多奇怪啊。”

  “那你上坟时念什么经?”

  “就拼命念‘南无阿弥陀佛’。”

  一想到这个女子,就这么一个人在坟前哭泣,梓就紧紧抱住她不忍松手。

  “唉,怎么能抛弃她呢?况且蝶吉从孩童时就对这个世界抱有怨恨、偏见和愤怒。可以说,她下定决心用自己的手腕玩弄一众好色之徒,让他们生不如死来报仇雪恨。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来疗慰自己心灵的痛苦。刚好赶上母亲去世,她壮志未酬。她还未曾欺骗玩弄过任何一位男子,这自不待言,她甚至连一句奉承话也没有对男人讲过。她就这样把干干净净的自己,全部献给了梓。她就像一位亡国的公主,家园被损毁,树木遭砍伐,海枯山崩,百姓被荼毒,妇女遭侮辱。她心怀复仇大计,卧薪尝胆,受尽辛苦,如今却忘掉那劲头,抛却了自尊,只是乞求梓怜悯自己,期冀得到一丁点儿的同情。普天之下,再也没有像她这般可怜可悲之人了。又怎能抛弃她呢?契约期限所剩无几的蝶吉,自从借款给母亲办完丧事,就觉得在这世上孤苦无依,悲凉之余变得有些自暴自弃。本来就只能喝几杯而已,如今酒量越喝越大。有次在酒馆喝得酩酊大醉,深夜回来的路上,醉倒在夜深露重的京町大街上。她冻得肌肤和骨头都苍白发青,在月光的照射下,仿佛染着一层白霜。幸得被路过的建筑工人发现,把她抱回大坂屋。她虽苏醒过来,胸口却猛地一阵绞痛,从此落下了病根。隔三天左右就要发作,最后由于疼痛难忍,咬紧牙关也还是忍不住惨叫不已,抓挠着草席子痛得在上面打滚。老鸨嫌她太吵,就绑住她手脚,用手巾塞住嘴,还借口让她清醒,脱掉她的布袜,给她的脚拇指缝连续施灸。直至她长至妙龄的今日,那脚上的火燎泡的伤疤依然历历在目。蝶吉用遗憾的口吻,摇晃着肩膀,像是对妈妈撒娇一样,并拢双脚,夹着浴衣的下摆,露出小巧的趾尖给梓看。她眼中噙着泪,看到酒馆的纸隔扇上破了一个螃蟹形的小洞,就边伸出脚勾起脚趾去剜那个洞,边用训斥的语气,说:

  “补一下不就好了吗?怎么回事呀?怎么回事呀?”

  “傻瓜!”梓责备她道。而蝶吉总是酸着鼻子,双眼含泪,又欣喜地凝视着训斥自己的梓。梓无法忘记这一切。这个无依无靠、不得要领、孤苦伶仃的人,只是一味地依恋着自己,他又怎能忍心抛弃她呢?

  蝶吉对那时用如此残忍的手段“照料”自己的老鸨愤愤不平,她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来到了天神下的荐工所。在她犹豫是去柳桥还是选葭町的时候,有人悄悄来劝她,说这是天底下最大的秘密,要挑选十二名妇女和一个梳头的,两个做针线的,一个厨子,一名医生,再加上三名服务员,由领队带着赴巴黎和芝加哥参加博览会,去展示日本妇女。会场都设在玫瑰花丛中,四周还围上朱红的栅栏。每日给三元工钱,为期十个月。蝶吉心想,反正自己孤苦无依,即便是死在东京,也无人关心,不如去当展览品算了。就在那个节骨眼上,蝶吉在澡堂前偶然遇见了梓,对他心存依恋,幸而避免了被禽兽玩弄的命运。说到这段经历时,蝶吉大模大样地坐着,说道:

  “我是想这么着,耍耍威风给他们看呢!”

  梓忍不住,扑哧笑出来:“你不说‘我乃好斗的母鸡是也’吗?”

  蝶吉莞尔一笑:“差不多吧。”她也是大大咧咧没限度,目光短浅得title();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