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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茶会

汤岛之恋 泉镜花 3144 2026-08-13 17:30

  “喝杯红茶吧。宿舍里嘛,什么都没有,糖就各自随意加。给你,神月。”

  柳泽时一郎把三人的红茶沏到各自的玻璃杯里,一边招呼着,一边把他那穿着笔挺制服的高大身躯,漫不经心地坐到了大藤椅上。

  他把戴着漂亮袖扣的一只胳膊悠然地搭在椅子边上,说道:

  “篠塚,把那罐砂糖给客人拿来。”

  “好嘞!”

  这么干脆应允着的是剃着和尚头,身穿西装,性格温和的哲学家篠塚某。他和柳泽围着一张桌子,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他扭过身去,伸手从身后放着杂书的木箱上拿下一罐方糖,把它放到了坐在两人中间的俊美少年面前。

  少年姓神月,名梓,是跟他们同窗的文学士。个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他温和地点头致意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梓把柳泽沏了红茶的淡红色小玻璃杯挪到跟前。跟哲学家并肩坐着的是一个留着稀疏胡子的人。他穿着手织棉和服,套着小仓裙裤,把拖着长长带子的茧绸和服外褂里朝外地搭在椅背上,正单手插兜,安静地看书。

  “在看什么书呢?”梓稍微起身瞅了一眼,问道。

  “我吗?”他急忙应声抬起头来,却不知道该冲谁回答,一时有点茫然。

  柳泽见状,爽快地接过话茬,替他答道:“若狭读的是历史。人家可是国史专业的老师,专心研究,一刻都不曾松懈。”

  “真用功,”神月点头附和着,这边光头却笑眯眯地侧着瞥了一眼那人的书。

  柳泽扑哧一声笑道:“干吗回应得这么认真。历史也是很不简单的。虽说是无名氏写的《岩见武勇传》,不也挺好嘛。”

  “研究得确实相当认真。”哲学家说罢,仰脖喝了口红茶。大概是听到了这话,若狭默不作声地边看书边莞尔一笑。

  “说不定也能当作什么资料吧。”

  梓说完,拿起了玻璃杯。

  柳泽斜倚着桌子,用刀柄戳戳红茶里的方糖:“这倒是。在那里找素材,就好比篠塚在小政的净琉璃 中发现哲理一样。”

  “胡扯!”

  梓从旁插嘴道:“不过,你不也说过‘烤鸡肉串店里的姑娘讲话都带着诗意’呢。”

  三个人彼此心照不宣,哄堂大笑。

  “好热闹哇,柳泽。”窗外花园中传来一个声音。

  柳泽离窗户最近,他猛然侧过身,隔窗向下张望。

  “是龙田哪。”

  “谁在屋里?”

  “根岸的新华族 。进来吧。”说罢,正襟而坐。

  话音未落,嗖的一声,一双手就攀上了窗户沿。以前大概是练过器械体操,身轻如燕。他肩膀一举,冲着屋内露出了那张潇洒的面容。此人就是龙田,名若吉。

  他望着梓,含笑说道:

  “放过他吧,神月已经不是子爵了。”他边说着,边交抱着双臂,身体却仍扒在外墙上。

  柳泽挪了挪椅子:“好了,快进来。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开始讨论神月的问题,说的就是那件事。现在是休息时间。神月理屈词穷,正盼着你来呢,说‘要是龙田在就好啦’。”

  没等听完,一脸活力的龙田就越过窗棂,纵身跳进来,立在二人中间,一只手支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把耷拉下来的毛线围巾往后一甩:

  “好,他们又拿那老把戏刁难你了吗?神月。”

  接着,他又亲切地说:“劳你久等。没事,别担心。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上学研究法律?都是为了替好朋友神月辩护嘛。怎么样,够意思吧?”

  “那就拜托你了。”梓戏谑般地低头致意。

  龙田系紧萨摩碎白花 外褂前胸的带子:

  “来,尽管出招吧。”

  “又开始闹腾啦。”哲学家双手托腮,仰起柔和的面庞,边凝视若吉边摩挲着自己刚刮完胡子后的须印。

  “我知道,你们八成又是拿神月从子爵家出走、离开那个夫人、闷在谷中的寺里还经常去情妇那儿的这些事来攻击神月,对不对?”

  “当然。”柳泽干脆地说。他咔嚓一声把小刀扔进一堆杂物,又叉开双腿,说道:“不幸的是,从结婚第一天起,也就是举行婚礼那天,神月就跟他夫人伤了感情。”

  “没错。”龙田声调明快地插嘴道。

  “你也知道哇。我也听说了。事情可以理解,但仔细想来,大概是神月的不是。”

  “什么?怎么能怪他呢!两个人正要出发去蜜月旅行,刚从上野坐上火车,还没听见抵达赤羽站的报站声,就看见山脚下的森林里亮光一闪。神月就无心说了句:‘哎呀,鬼火在飞。’——离谷中又近,这是一种情愫嘛。结果那婆娘……”

  “龙田,收敛些。当着人家老爷的面呢。”哲学家打趣道。

  龙田回过头说:“得罪了。”

  “没关系。”说话的正是那位“老爷”,梓。

  龙田起劲地说:“你们听听,她是不是狂妄自大——竟说:‘不对,那是流星滑过,是陨石。’若只是那么说,倒也可以原谅。”

  “那位玉司子爵夫人龙子,换言之,就是神月的婆娘,丝毫不招人喜爱。高挺的鼻梁,苛刻的眼神,活像《源氏物语》里的生灵 。听神月说那是鬼火时,她那傲慢、漠然的脸上浮着冷冷的笑容。这是看不起我们的文学士呀!神月怎么能不生气呢?”

  “好吧,做丈夫的也许是恼了火。但气归气,也该设身处地替夫人想想。不仅限于那一次,每次见到神月的秉性和行为,夫人都会失望。这份心情,你也得体谅。当然,夫人过于看重世俗的名声,性格也固然极端。但你想想,也正因为此,她才会在同辈中出类拔萃,被上流社会的贵夫人当作师长与大姐一样敬重,享受着这般的声誉。她可是七岁就奔赴法国,在那边学校接受教育的呀。”

  “等等,等等,稍等一下,”龙田用手撑着桌子,打断了他,“你且慢。要说对方从七岁就在法国长大,那眼前这位还六岁就生活在仲之町 了呢。只不过,暂时屈居数寄屋町 罢了。”

  “龙田。”梓面带羞容地制止道。

  “别拦着,你让我说完,反正大家也心知肚明。这二十七年来,她一言一行都谨之慎之,严于律己,令她旭日东升一般博得了名誉。她把这名誉,连同自己在法国习得以及回日本后获得的全部学识,子爵家的财产、宅邸、庭园和十几个奴隶,悉数献给了神月,做了他的妻子。可那又如何?倘若这就叫恩情,那么咱们这位也有配得上那一切的价值呀。”

  哲学家插嘴说道:“瞧,龙田又要把‘笛子跟鼓’ 那套给搬出来啦。哈哈哈……”

  “真是失礼!”龙田瞪了哲学家一眼,“是的呀,搬出来有错吗?人家在巴黎吃着面包、读着经典著作时,这边这位可是在飘雪的大清早哆哆嗦嗦地被人推出门去,练习吹横笛呢。老鸨说着什么为了吹出去的气更足,连早饭都不给吃。谁能受得了!每天早上都在天寒地冻中练习吹笛子,一时续不上气儿,晕倒在地,就往她身上泼凉水,给她弄醒,这才给丢两个小得跟针尖一样的饭团。其他人也一样。回屋后又练三味线,随后又去伴奏。紧接着,又要挨舞蹈师父一顿揍。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晚上呢,到酒宴上去跑腿。被年长的艺伎一把撞倒在地上,又被骂说四仰八叉不成体统,照脸上就是一顿耳光。同样生而为人,那位就能被蓄着胡子、坐着马车的家伙尊敬,这位只要是客人——甭说客人了,哪怕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讨厌家伙 ,都得吹笛跳舞伺候。夹在中间的神月难道不该抛弃那位来救这位?你们觉得呢,尤其是这位连父母手足、叔叔婶婶都没有哇。她有的,不过是双手双脚,一张容颜,绫罗绸缎,弹弹三味线、喝喝冷酒、跳跳舞。该怎么对待这个孤苦无依的人呢?这就要靠你的男子汉气魄抉择啦!”年轻人情绪颇为激动。

  柳泽冷淡地说:“非也。你说的‘气魄’,消防员身上不也有吗?”

  此时,就像奔腾的瀑布被人切成一截一截坠落下去似的,远处回荡着咔咔的声响。声响从校舍深处传出,冲过地板,向外传去。

  文学士始终一副强颜欢笑的表情,神色有些沉郁,几乎是木然地听着柳泽和龙田的争论。他听到那声音,似乎颇受触动,忐忑不安地问道:

  “是什么呀……刚才的声音?”

  柳泽紧盯着梓那心神不宁、凝视远方的脸,说道:“你都忘了吗?神月。”

  “忘了什么?”

  “刚才的声音。那是给室内供暖的蒸汽声啊!”

  话音未落,笔直地悬挂在高高的红砖瓦宿舍二楼的铁导水管发出声响,从深沟里打着转儿地升腾起一团白白的水雾。玻璃窗上一片朦胧,傍晚越是寒气逼人,就越是感觉屋内温暖。

  柳泽单手握拳,久久地对着神月放在桌上,说道:“所以说,你已经忘记住宿舍时的情形了。曾经多少次,你交不起学费,差点就要退学时,不都是夫人无微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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