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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星期六 伊恩·麦克尤恩 3240 2026-08-13 14:45

  贝罗安常常在吃晚饭的时候被突然叫走,全家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尤其是今天晚上,他的离开反倒让一家人更加安心。因为当他宣布自己不得不赶去医院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他走到黛西的椅子旁,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谈了。”

  黛西并没有回头,只是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他本打算对西奥再说一次是你救了我的命,这已经是今天晚上第三遍了,但话到嘴边他又改了主意,只是浅浅地一笑,无声地用口型对儿子说了一句“再见”。西奥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英俊,这样潇洒。他伏在桌子上的赤裸的双臂是如此的健壮,一双忧郁而清澈的褐色眼睛,卷曲的睫毛,乌黑油亮的头发,古铜色的皮肤,洁白而整齐的牙齿,笔直的脊背——沐浴在厨房灯光下的儿子光彩照人。西奥举起他盛着矿泉水的酒杯说道:“爸爸,你确信你现在能够工作吗?”

  约翰说道:“西奥说的不错,要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你有可能会失手。”满头后掠的银发,敷着纱布的大鼻子,让他看起来像儿童画册里的狮子。

  “没事,我很好。”

  他们刚才一直嚷嚷着要让西奥去取来他的吉他,弹奏一首《圣·詹姆斯医院》,因为约翰兴致正浓,很想假充一下福尔摩斯的华生。罗莎琳和黛西则想听听西奥新录的曲目《城市广场》。饭厅里洋溢着一种异常的节日般的氛围,一种狂野的释放,这让贝罗安想起去年一家人去剧院看戏的事——那天在皇家剧场上演的是一出有关暴力和血腥的剧目。在随后的晚餐上,他们荒唐地回忆起暑假里的一些轶闻趣事,那晚喝了过多的酒。

  当他起身告别正要离开的时候,约翰在后面喊道:“我们在这里等你直到你回来!”

  贝罗安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还是愉快地点了点头,只有罗莎琳感觉到了他内心的变化。她站起身来,跟着上了楼。静静地看着他穿上外套,找出钱包和钥匙。

  “亲爱的,为什么要答应过去呢?”

  “因为受伤的人正是他。”

  “那干吗不拒绝?”

  他们站在装有三重锁的大门口,旁边警报器上的指示灯闪烁着柔和的光芒。贝罗安给了罗莎琳一个吻,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得更近,两个人再次拥抱在一起,吻得更长,也更深沉。这让他们回想起清晨的做爱,是激情的延续,更是一个承诺,他们要这样结束这一天的生活。罗莎琳嘴里咸咸的味道,激起了他阵阵情欲,但欲望之下潜伏的是极度的疲乏。在这样的时刻,他即将启程前往手术室,职业的习惯抑制住了他所有的欲望。

  当他们俩终于分开时,贝罗安说道:“今天早晨我开车和他发生了刮碰。”

  “这点我猜到了。”

  “我们还差点在人行道上动起手来。”

  “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她舔了舔食指——贝罗安喜欢她红红的舌尖——替他理了理眉毛。他浓密的眉毛中已经有了一丝斑驳的痕迹,表明他体内的睾丸激素已经凝滞,同样的化学物质也可以导致耳毛和鼻毛像冬天的莎草一样疯长——又多了一条衰老的证据。

  他说道:“我必须把事情了结,我也有责任。”看到她担忧的神情,他又补充道:“他非常虚弱,很可能患有亨廷顿舞蹈症。”

  “很显然,他既癫狂,又暴力。但是亲爱的,你不是喝酒了吗?你现在真的还可以手术吗?”

  “早就没事了,肾上腺素让我的头脑非常清醒。”

  罗莎琳用手指滑过他外套的领子,又再次将他拉近。她不想让他离开。贝罗安温柔地看着她,有些惊讶,两三个小时之前她才刚刚遭遇了惊险,但此时却站在这里,极力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对每一个异常的决定都要刨根问底,用她那精确的律师的方式去爱他。贝罗安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喉咙上的伤口移开。

  “你确定自己没事吗?”

  她垂下眼帘,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在她抬起头来的一瞬间,借助灯光的魔力,贝罗安清楚地看到,在她黑色的眼眸里,悬浮着他的映像,被一小圈绿色的虹膜簇拥着。

  她说道:“我没事。我担心的是你要赶过去。”

  “怎么了?”

  “你该不是在考虑要做点什么,是不是想报复他?我要你现在就告诉我。”

  “当然不是。”

  他一把将她拽过去,两人再次吻在一起,这次,他们的唇舌相互缠绕——用一种专属语言传递着一份诺言。报复,贝罗安突然怀疑这是自己第一次从她的嘴中听到这个字眼。这两个字被罗莎琳轻柔却又急促地吐出来,感觉是那么的暧昧。的确,他为什么要选择离开家?他在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已经清楚地知道答案。简而言之,这只是一种习惯的惯性——杰伊·施特劳斯和他的医疗小组应该已经在麻醉室里等他了,开始对他的病人进行准备。贝罗安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的右手推开通往洗手室的门的情景。从某种意义上讲,贝罗安人虽然还在,但心早就飞到了医院,虽然他还吻着罗莎琳。他得抓紧了。

  他嗫嚅着:“如果今天早晨我把事情处理得妥当一点的话,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既然现在杰伊请求我去,我觉得我就应该去,况且我自己也想去。”

  罗莎琳歪着头看着他,依然试图摸透他的心思,他确切的心理状态,希望自己和他能在这个特别的时刻心有灵犀。

  他真的很想了解有关女儿的故事,同时也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问道:“我们就要做外公外婆了,是吗?”

  罗莎琳笑了,却带着一丝悲伤,“黛西怀孕了,已经有十三个星期了,她说她真的爱他。居里奥这个人,二十二岁,是罗马人,在巴黎攻读考古学。他的父母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钱,用来买一栋小公寓。”

  贝罗安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批判着,恼火这个素不相识的意大利小子打破了他整个家庭的平静和团结,他竟敢在还没有拜见长辈之前就贸然使黛西怀上了身孕——他很想质问一句,这家伙现在在哪里?这不禁让贝罗安怒火中烧。更让他气愤的是,男方的家人竟然比黛西的家人早知道一切,还做好了安排,一套小公寓。十三周了。贝罗安将手搭在前门的古铜环上。黛西的身孕——今天晚上隐匿起来的话题——终于摆在了他的面前,挑战、灾难、耻辱、遗憾的感觉一齐涌来,事实太过沉重,即将出门的他无法做更多的思考。

  “哦,上帝!怎么会到这步田地,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有没有考虑不要这孩子?”

  “绝对不可能,亲爱的。你马上要做手术了,就不要为此生气了。”

  “他们准备如何生活?”

  “像我们过去一样。”

  沉浸在毕业后的清贫和极度快乐的性爱中的年轻的贝罗安夫妇,很快就迎来了黛西的出世,在历经了无数不眠之夜后,罗莎琳获得了法律学位,找到了第一份法律工作,贝罗安也同时接受着神经外科的培训。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在连续工作了三十个小时以后,扛着他的自行车爬上四楼,等待着他的是因为长牙而日夜啼哭的女儿。他们在爱齐街的单间公寓,小到每天深夜他们只能在白天被熨衣板占据的起居室的地板上靠着暖气做爱。罗莎琳可能是有意要提起这些回忆来平息他的怒气。他感激她的努力,但他无法停止担心,他的黛西会变成什么样子,还可以继续做她的诗人吗?当年他总是和罗莎琳把时间错开轮流分担家务的重担,但那些意大利男人们,都是些长不大的孩子,希望他们的妻子充当他们母亲的角色,替他们熨衬衣,把他们捧在手心里。这个不负责任的居里奥会毁了他女儿的前途。

  贝罗安发现自己正紧紧攥住拳头,他松开它,言不由衷地说道:“我现在没法考虑这件事。”

  “这就对了,我们都顾不上。”

  “我最好还是快走吧。”

  他们又一次接吻,这次没有任何性欲的意味,完全出于告别的礼节。

  他打开门的时候,她又说道:“我对你去医院还是不放心。我的意思是,你会带着情绪工作。答应我,别做傻事。”

  他拍拍她的胳膊说道:“我答应你。”

  他漫步走出家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凉爽而湿润的夜风,坚定的步伐,独自一人的清静都让他感到一种清新的愉悦。如果医院再远一些就更好了。他任性地多花了点时间从广场上穿行而过,而没有像往常一样顺着沃伦大街走。他早些时候看到的零星的几片雪花早已消融。夜里下了场雨,广场上的石板路和鹅卵石勾勒的排水沟在白色街灯的照耀下,闪烁着洁净的光芒。低沉的烟云笼罩在邮政大楼的顶上。贝罗安同样高兴地看到广场上空无一人。他沿着广场东侧匆忙地走着,途经花园高高的栏杆和吱吱作响、枝条零落的悬铃树下。空旷的广场显现出它宽广而简洁的建筑线条,还有那庄严的纯白格调。

  他尽力不去想居里奥。他想起了罗马,两年前他曾到那里参加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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