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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物理、病理与伦理

悬崖边的树 王德威 3432 2026-08-13 13:02

  ——香港小说的世纪因缘

  作为一种文化现象,香港现代文学的滥觞可以溯至一九〇七年。这一年有两份文艺期刊《小说世界》《新小说丛》分别出版,前者已经缈不可寻,后者就现存的内容来看,多以翻译取胜,而编辑的风格与晚清小说杂志颇为相似。一九二一年《双声》杂志创刊,主编之一黄天石发表《碎蕊》,写才子佳人好事多磨,一片愁云惨雾,俨然与民国鸳鸯蝴蝶派的《玉梨魂》《碎琴楼》等互通声气。与此同时,“五四”风潮已经吹向香港,再过几年,新文学终将在这里开出一片意外的天地。

  香港文学之为现代中国文学史的意外收获,原因无他:位在南方之南,这块土地曾是殖民势力所在,政治的摆荡,文化的杂糅,难以形成稳定的文学生产场域,更何况从经济资本到文化资本的快速消费转换。然而在新世纪回顾香港一百年来的文学,不由我们不惊叹有心人毕竟凭着他们的心血,打造出一则又一则文字的传奇。

  刘以鬯先生主编的《香港短篇小说百年精华》就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近便的视角,反思香港百年文学的特色。这部选集搜集了二十世纪在香港写出的短篇小说六十七篇,从前述黄天石的哀情小说《碎蕊》到潘国灵充满世纪末惫懒情调《莫明其妙的失明故事》,在在使人眼界一开。短篇小说虽然只是文类的一种,但以其篇幅精简、形式多元,很可以烘托这座城市的“叙事”悸动多变的风格。刘以鬯先生是香港现代派文学创作的领衔人物,由局内人担任编选工作,尤其平添一层作者与作者对话的趣味。

  合而观之,我以为“小说香港”的意义,在于对一座城市的物理、病理与伦理面向,做出寓言式的观察和解读。我所谓的“物理”是相对“天理”而来,指的是作为生命或无生命形式存在的客体世界,日常生活实践,历史可见或不可见的演化,以及因此形成的“事物的秩序”(福柯语)。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尽管充满反传统的喧嚣,主流作品对“天理”的召唤其实未尝或已。这“天理”由早期的革命、启蒙,一路演变成主义、国家,不论呐喊彷徨还是感时忧国,无不强调内烁信仰的涌现,以及真理真相的无尽诠释探索。相形之下,出现在香港的小说毋宁才是更“微物”的:是生活物质细节的记录;是方言官话外语的网络;是欲望形成或败坏的见证;是个人与政教机器间永无休止的龃龉和妥协;是无中生有,开物成务的创造力量。

  试看左翼文学大师茅盾在香港时期写下的《一个理想碰了壁》。两个有志青年立意改造一个下层社会女子,但事与愿违,这名女子选择随波逐流,让改造她的理想家碰了壁。摆在正宗“五四”传统里,这篇作品的道德教训再清楚不过,但唯其故事发生在战时的香港,反而使茅盾的立场发生矛盾。在乱世里安身立命不容易,没有了穿衣吃饭,哪里来的理想?香港常被讥物欲横流,但要在这样的环境里琢磨出一套“物理”的学问,艰险处恐怕更甚于“天理”的追求。在长洲玩命的船夫(《台风季》),在慧泉茶室打工的老妪(《慧泉茶室》),在银行上下其手的出纳(《一万元》),在庙街讨生活的算命师(《莫明其妙的失明故事》),在高升路上找出路的女佣(《来高升路的一个女人》),在跑马场消耗欲望的大亨与情妇(《胡马依北风》),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些故事每以自然主义的姿态,白描香港各个层面人物的生存形式,如果说作者行文少了一分血泪温情,却突出了面对生命粗粝本质的坦然。

  我们当然可以谈论横亘在小说下的历史因素:或是殖民政治的暧昧,或是战争和迁徙的创伤,或是贫富有无的差距,或是笑贫不笑娼的性别经济。但香港经验毋宁使作家更明白,他们写的不是大说,而是小说。摆脱了微言大义的论述,他们分解、记录人与人、人与物的基本关系,以至于对生命情境的细微差距有了心得。香港小说的现实主义因此需要仔细的观察。租借的时空,转手的历史,现实的无明状态让作家感同身受;现实可以细微琐碎到完全没有意义,但这种对生活底色的专注使他们发展出不同的视界。钟玲玲的《细节》,顾名思义,正是为香港的唯物和微物学做批注。小说在职场最平淡的人际关系上做文章,抽丝剥茧,看出人性最幽微的辛酸。另一方面黄劲辉反其道而行,告诉我们貌似繁复多姿的香港生活其实千篇一律,不过是重复的重复(《重复的城市》)。物的律动:时运不济的男人犹如抛锚的汽车(《抛锚》);女人的价值不如一匹种马(《胡马依北风》);一对中产阶级夫妇在要买房子还是要生孩子之间遭遇经济学难题(《买楼记》);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婴儿享受租来的母爱(《出卖母爱的人》);时间到了,所有的人尘归尘,土归土(《在碑石和名字之间》)。

  在这样的“物理”世界里,香港文人早早理解文字未必是通透现实的力量,而是一种晦涩多变的符号,有待持续拆解创造,也就可以思过半矣。刘以鬯和昆南早在五六十年代之交就形成独树一帜的香港现代主义,他们的作品像《酒徒》《地之门》今天读来仍然历久弥新。但他们不是高蹈的形式主义者,正如刘以鬯《副刊编辑的白日梦》的夫子自道,在一个特殊的文化生产的限制下,穷则变,变则通,居然造就了新的文字奇观。而昆南的《主角之再造》有言,“我便成无血无肉。我比计算机更为机械。七天之内上帝创造天地。一个早上到另一个早上,我再造了自己”。刘以鬯和昆南后继有人,董启章在九十年代崛起,《在碑石和名字之间》从坟场墓碑所铭刻的死者姓名、生卒时间和奉祀者的谱系,思考命、名和铭之间的浮动关系,死生的意义,只是初显身手。他的新书《天工开物,栩栩如真》赫然就是对香港城市“物理”——从恋物到造物,从物化到物种——的庞大见证。

  香港小说有传奇都会背景,从来不乏光怪陆离的创作材料。浮世的悲欢,洋场的升沉,希望与绝望,诱惑和创伤,形成一则又一则的都市告白。早期的文人描述下层社会“被侮辱和被损害的人”,像是李育中的《祝福》,充满人道主义的情怀;日后的《来高升路的一个女人》《抛锚》《人棋》等则对不同时期的香港移民或居民做出同情观照。不论是对逃难者或淘金者,香港并不友善,而就算定居于此的市民,也必须时时警觉。诚如阮朗的《染》所暗示,这座城市是个染缸,厕身其中,人人都得自求多福。李辉英的《烂赌二》更毫不留情地写出一个赌鬼和烟鬼的绝望沉沦。偶尔发生的艳遇(《一件命案》),天外飞来的横财(《险过剃头》)总已包藏凶险。即使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活动——像是无数高楼大厦里的电梯起降——也能成为出其不意的陷阱,让人进退两难(《吾老吾幼》)。

  然而小说不必只被动地针砭社会病态,更不必提出济世药方。小说香港存在的本身就不妨视为一种“症候”,一种城市病理的隐喻。透过文字所架构的城市,或是阴森怪异,或是艳异迷离,才更召唤出香港的魅惑力量。世纪初期的香港小说,像是黄天石的《碎蕊》和谢晨光的《加藤洋食店》,已经各自演绎强大的欲力冲击和挫折。《碎蕊》里阴郁绝望的爱情充满歇斯底里的、自虐也自怜的姿态,而《加藤洋食店》则是个双重异国情调故事。在日本洋食店里,爱欲和忏悔,偷窥和自恋交叉在男女之间,在在流露一股躁动不安、无所寄托的情绪。未收入选集中的张爱玲的《倾城之恋》更写尽了香港的浮世男女如何追逐爱情游戏,甚至解构了战争和历史。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后,香港作家在地主体性的认同感与日俱增,反而更激发出他们对香港爱恨交织的反应。前述刘以鬯和昆南各以实验笔法,割裂、穿刺生活肌理,所形成的错综复杂的城市大观,似真似幻。他们为一座城市打造了他的身世和病历。自此以后,文学心理、社会分析的种种名堂,从忧郁症到妄想狂,从都会奇观到海市蜃楼,从毛骨悚然的怪魅到似曾相识的诡谲,用在香港叙事上俨然都顺理成章。香港的文学形象是“不健康”的。尤其九十年代回归之前的系列小说,从《狂城》(心猿)到《失城》(黄碧云)。吊诡的是,就像卡夫卡的布拉格,乔伊斯的都柏林,甚至巴尔扎克的巴黎,作家越是对香港发生病理学般的兴趣,就越凸显了有关香港的神话,或鬼话。

  香港到底是一种活色生香的诱惑,还是阴魂不散的蛊惑?西西的《像我这样的一个女子》从殡仪馆化妆师的自白写一个香港女子的成长和恋爱经验。夹缠在好生与爱死、恋尸与自闭的情结间,这位女子为香港的爱与死做了最耸人的表白。施叔青的《驱魔》描绘香港的惨绿男女飘荡一如鬼魅,浮世繁华到头像是一场空虚如无物的葬仪。身体的变形和疾病成为香港的隐喻。黄碧云写乖戾的人生际遇已成一绝,他的《呕吐》遥拟萨特同名小说,个中的荒凉和怪异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有作家赋予香港拟人化的性格或身体,因而将城市怪诞美学推向极致。韩丽珠笔下香港的高楼大厦像是五官狰狞的怪兽,绵延其中的输水管线犹如盘根错节的猪肠(《输水管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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