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中旬,曲仲伯在程敏与女儿的陪伴下,终于踏上前往美国治疗的路途。
当天陆谦带着曲佳乐一同来机场送行,曲妙婷带着人去办手续,曲仲伯和程敏相互搀扶着,站在机场大厅跟他们最后说几句话。
曲仲伯拍拍儿子的肩,眸光满是不舍,须臾后转头看向陆谦:“这小子就交给你了。”
人说着微微一笑,表情略带几分严肃:“他跟着你我是绝对放心的,但你也别太惯着他。”
“发现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一定别心软,该罚就罚,该骂就骂,千万别因为顾忌着我和你阿姨手下留情。”
陆谦冲人颔首,目光柔和中透着肯定:“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曲佳乐站在边上瘪了瘪嘴,听见大厅里广播的航班信息,心头忽然一酸。
纵使平日里总是“老曲、曲仲伯”地叫着,如今也不由自主变得煽情起来,颤声唤了句:“爸~”
“去那边一切顺利,凡事多听医生的,我会经常打电话跟你们视频的。”
曲仲伯和程敏点头,拉着手边的便携行李箱转身,挥手时冲两人笑笑:“等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
“你们也照顾好自己,别让长辈们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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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后转眼便要放寒假,许是冬季气侯干燥的缘故,曲佳乐最近两天早起偶尔会有几声咳嗽。
陆谦的工作安排临时有变动,近一周基本都是早出晚归,虽然有发信息督催他每天喝梨水,但终归是没精力时刻盯着他。
男人不在的大多数时间里,曲佳乐基本是没有自控力的。
大冷的天冰激凌照吃不误也就算了,明知自己咳嗽,还天天惦记着美食城新开的那家麻辣小龙虾。
这次原本是要约潘洋一起的,电话打过去却从对方口中得知另一件事:“去年咱们本来计划去的那家过山车主题乐园,你还记得吧?”
“那家游乐园月底就要停业了,据内部人士透露好像是被一个挺有钱的老板给收购了,说是要设备换新改变经营模式,再开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因为生日那天晚上陆谦带给自己的惊喜过于深刻,这家主题乐园于曲佳乐而言意义一直挺特别的。
现在突然听说要停业,人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失落,思及此处,当即提议和潘洋约上几个朋友再去玩一次。
两人商定好计划,曲佳乐过后想了想,便把电话给温聆打过去,打算这次也一起叫上他。
工大往年的放假时间一向是所有高校里最早的,曲佳乐寻思着温聆已经闲下来,这次多半会答应。
谁承想电话接通后,对方的声音却时有时无,语气也是犹犹豫豫的,听筒里还时不时传出几条信号中断的滋啦声。
怕人现在正忙着,曲佳乐不敢耽误对方时间,简单几句说完就准备挂电话。
猝不及防,却被那头的声音叫住。
默了半晌,只听温聆颤抖着低声:“佳乐,我手机快没电了……”
之后又是一阵刺耳的干扰,曲佳乐举着手机很努力想听清,对方的声音却是始终是断断续续的。
但那句最重要的还是被他给捕捉到了──温聆在电话里向自己求助。
“可不可以请你想办法……来接一下我?”
收到温聆传来的定位,曲佳乐没多犹豫当即出发。
目的地按理来说也不远,就在市区周边的森林公园。
温聆说自己脚崴了,曲佳乐心思简单,只想着把人接回来就万事大吉,一来一回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可到地方后按照定位上的地点一路找过去,这才发现对方所在的位置根本就不属于公园的常规游览区,而是一条未经开发且特别偏僻难行的小路。
曲佳乐找到温聆的时候,人正在杂草堆里的一块石头上坐着──身上的羽绒服被刮烂一道长长的口子,裤子上满是脏污,脑袋在膝盖间低低地埋着。
曲佳乐走近时,温聆察觉脚边的动静,由瑟缩中缓缓抬头。
两双眼睛对视间,曲佳乐神情微滞,视线慌张定格在对方左侧脸颊那道鲜红的血印上:“温、温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虽然两人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不妨碍在曲佳乐的认知里,温聆一直是个乖巧又漂亮的男孩。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如今这么一道深深的口子留在脸上。
要是之后能长好也就算了,可若是留疤,这么一张俊俏的脸就这么毁了,那得多可惜啊……
相比于他的感慨,温聆对此反应却平淡得多,依旧有心思对他笑着说“没事”。
曲佳乐才不会真的相信,他分明看到了,人眼中尽是难以掩藏的落寞。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两人不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多耽搁,曲佳乐在手机导航上查找了返程路线,这才扶着温聆、小心翼翼一同往山下走。
当被问到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儿时,温聆脚下的步子顿了顿,半晌后才告诉曲佳乐自己是被纪浔骗过来的。
昨晚上纪浔突发奇想说要带他来爬山,温聆兴高采烈以为是人终于腾出时间和自己约会,为此还特地准备了水和食物,提前好好规划了一番。
可真等他们爬到了森林公园的山顶,温聆这才知道原是这个地方新开了一家有真人NPC扮演的主题鬼屋。
纪浔知道他胆子小,所以之前含糊其辞并未言明。
当时在场的还有纪浔社团里认识的几个朋友,饶是有这么多人结伴一起,温聆还是没有办法突破心里的恐惧,一番挣扎后提出自己在外面等着。
纪浔却觉得他扫兴,说什么都要拉着他一起。
温聆害怕得不行,被人连拖带拽眼看着就要踏进鬼屋的大门,吓得蹲在地上一下子哭了起来。
瞧见他这副德行,纪浔觉得自己当着朋友的面丢了大人,怒气丛生,指着鼻子直骂他没出息,让他现在就滚。
等纪浔和那帮人一起进去后,温聆抹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默默无声地一个人原路返回。
许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让他心不在焉、再加上他本身就是个路痴,恍恍惚惚走了好久,一抬头,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这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路上。
正想着拿出手机查看导航,却一不小心踩空摔进树枝密布的土坑里。
艰难爬出来后发现脚扭伤了,就连手机也只剩下最后百分之五的电量。
再后来的事,即使不用多解释,曲佳乐也知道了。
要不是看在这人是纪云淮侄子、温聆又受伤的情况下,曲佳乐现在真的很想找去那家鬼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渣男纪浔狠狠咬上两口。
谈恋爱哪有像他这样的啊?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扶着温聆暗暗磨牙,人正气呼呼思索间,头顶忽而传来一阵滚滚雷声。
曲佳乐心里一惊,抬头便看见漫天密布的乌云。
山间气候就是这么多变,两人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躲避,豆大的雨点就已经噼里啪啦落下来,重重砸在他们脸上。
饶是自己心里也十分害怕,曲佳乐却明白现在绝对不是该哭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和温聆一起快点下山。
山间小路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泥泞湿滑,两人各自将棉衣的帽子套在头上,相互搀扶着继续前进。
为了查看导航,曲佳乐将手机牢牢抓在掌中。
可就是这么猝不及防,昏暗的视线里,他只觉得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秒,身子便不受控地跟随着惯性向前涌去。
手机脱离指尖,转眼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掉进山坡下的草堆里。
曲佳乐摔倒后,膝盖正好跪在一块石头凸出来的棱角上,温聆下意识想要去拉他,但因为行动不便,轻而易举就被他带倒。
两具身躯紧挨着,不知往山坡下滚了多远的距离。
钻心的剧痛从脚底直窜向胸口,曲佳乐躺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坐起身,拉着温聆由一片泥泞中艰难站起来。
两人身上几乎要被大雨浇透,天色完完全全黑了下来,即使对望也只能看到彼此的轮廓。
没了手机,现在无论是对外求救还是自己走出去,瞬间都变成一种奢望。
“对不起,佳乐。”耳边传来温聆的低声抽泣:“都怪我,不该把你找过来的,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曲佳乐知道这其实并不是温聆的错,可他也确实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心头被强烈的恐惧笼罩着,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想窝在一个暖和的地方放声大哭,自顾尚且勉强,安慰人给人宽心的话,更是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两人继续这么走下去,还不知会在山里迷成什么样,只能姑且先找棵大树避一避雨。
衣服被雨浸过寒津津粘在身上,曲佳乐冻得缩起了脖子,神情空洞背靠着树干。
调动不起多余的情绪,这一刻只觉得肠子都要悔青了。
他好后悔自己这段时间对陆谦总是躲躲闪闪的,不就是被人亲了一下么,自己到底在扭捏个什么劲?
出门之前为什么不主动给人发条信息说一声?
为什么要打车,陆谦那儿明明有司机,跟他开个口的事自己到底在倔强什么?
也不知男人今晚到底回不回家,要是这几天都住在公司,等他发现异常再找到这儿来,会不会自己尸体都已经凉了……
耳边温聆的道歉声还在继续:“对不起佳乐,真的真的很对不起。”
曲佳乐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手掌轻轻拍在对方的背上。
现在只寄希望于景区有巡逻的人能发现他们,或者等到天亮再想办法摸索出去。
气氛一片死寂之时,他听见温聆颤抖着问:“佳乐,这林子这么大,要是一直走不出去、或者一直没人找到咱们,又该怎么办呢?”
曲佳乐也不知道,眼底神情茫然又绝望。
他幻想着能有奇迹,希望眼睛闭一下再睁开,自己期盼的身影就能立刻出现在面前。
曲佳乐想了想,上次那突如其来的一吻之后,自己与男人独处的时间其实并不算多。
除去人工作方面的原因,也怪自己潜意识对问题的回避。
曲佳乐后悔了,他就不应该这么怂。
就该拉住男人告诉他,那晚强吻的的人不是姐姐而是自己。
不就是初吻被夺走了么?坦然点,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已经原谅他了!
甚至只要他还愿意罩着自己,想亲多少下、想对自己做任何事都行。
因为就是在这一刻,曲佳乐突然发现自己并承担不了失去陆谦的后果。
只要有男人在自己身边,天大的麻烦都可以被解决,在最无助的时候,只有男人的存在才能给自己最需要的安全感。
他分不清这种感情究竟算什么,算什么都行,只求求人能快点出现。
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只有待在男人的怀里被他紧紧抱住,那种感觉,才是最真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