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佳乐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指责任何人,是他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窘境。
一把将陆谦推开,人几乎是从书房里落荒而逃的。
手里没再拿任何东西,一路小跑回卧室,关门后直接闷头栽到了床上。
自己为什么总是会这样间歇性犯蠢?
明明前两天心里还在思索着或许应该跟姐夫避嫌的事,今天情绪一上头,竟然拿着衬衫上姐姐的口红印去质问人家。
陆谦与姐姐之间,自然是应该比跟自己的关系更为亲密。
而自己因为从小对男人过度的依赖而模糊了边界感,这事若真是细究起来,无论姐夫还是姐姐,都是有理由对自己生气的吧……
躺在床上想起陆谦问的那句“你到底在介意什么”,曲佳乐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两眼空洞望着天花板,失神怔愣在那里。
是啊,自己到底在介意什么?自己又有什么立场与资格去因为这件事生气?
拿着衬衫冲进书房那一瞬间的愤怒,究竟是因为对陆谦失望、对他人品产生了质疑,还是基于别的什么自己根本不敢正视的原因?
曲佳乐想得脑子已经开始隐隐发痛,正翻身蒙上被子准备强行清空思绪时,枕边手机突然毫无预兆开始振动起来。
中午吃饭时给姐姐发去比赛获奖的信息,人愣是等到这会儿才给自己回信。
对话框里出现了一条时长几秒的语音,曲佳乐点开播放,程敏的严厉的叱责声穿透屏幕直冲着他耳边响起。
“你爸爸都已经成现在这个样子了,你还在想着你那堆破积木!”
“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
曲佳乐整个人完全在状况之外,举着手机愣愣反应了几秒,灵醒过来后立马揭开被子下床。
人趿着拖鞋再次来到书房,这次却不忘敲门,听到里面的回复声后,这才强压着急迫的心情推门走进去。
曲佳乐站定在男人身边,将手机里的语音当着对方的面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曲佳乐神情怔忪着,瞳孔的波动里透着些疑惧:“我爸怎么了?”
“什么叫‘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将话问出口,陆谦合上手中的文件,看上去并没有因为语音里的内容表现出过多的吃惊。
曲佳乐后知后觉张张嘴:“你早就知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男人敛回目光由椅子边站起来,走上前,抬手轻轻去捏曲佳乐的肩膀。
表情并没有很凝重,这让曲佳乐暗暗松了口气。
半晌才拉了他的手,沉声一副郑重的表情道:“本来就不该瞒你的。”
“换衣服,我带你去看他。”
—
曲佳乐小的时候最怕来医院了,爸爸妈妈工作忙的时候,都是家里的保姆阿姨带自己来看病。
医院里的护士好凶,看见他哭会捞着他的手背让他不要乱动,用特别严肃的眼神来吓唬他。
陆谦高考完以后有了更多时间来看顾自己,自那以后,生病打针多是有男人陪着自己一起的。
曲佳乐扎针的时候会抱着男人的腰,将头埋在他暖暖的小腹上。
时间一晃过去了好久,自己近些年体质好像没以前那么弱了,可为什么自己不生病,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人却变成了老曲?
曲佳乐来得不凑巧,医生正关着房门在里面同程敏讲话,他只能透过那扇窄玻璃窥到些老爸穿着条纹服、靠在枕头上病弱的模样。
曲妙婷拉他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怕人理解能力有限,将医生的话精简总结了下,如实讲述给他。
曲佳乐前二十年的人生多是顺风顺水度过的,从来没有预想过这种情形会在自己家里发生,听姐姐说话时,思绪一直是懵的。
等人说完只有一个念头堪堪从脑子里冒出来──天是不是……真的要塌了?
“怎么会这样?”
人由慌乱中缓缓抬起了头:“他明明前段时间还是好好的,每天照常上下班,还有力气来打我骂我。”
说着木然看向旁边的姐姐:“脑子里面长瘤子,是因为生了很多气的原因吗?”
“是不是我把爸爸气到了,他为我操了很多心,我又不听他的话,所以他才会变成这样?”
曲妙婷现在心情也处于低谷,只当他是在胡言乱语,烦躁蹙着眉心,并没有对他的话作出回应。
三人间气氛正沉默时,曲佳乐突然“腾”地一下由椅子上站起来,拉住陆谦的手,像是中了邪一样径直往电梯间走去。
一边走着一边嘴里念叨:“咱们现在回家,把那些乐高都收进箱子里,以后再也不让爸爸看到。”
说完脚步忽然又停下来:“还有韩方岐的offer,我现在就回绝他们。我不去了,我不要再做让爸爸失望的事。”
“以后不拼积木了,以后再也不拼了。爸爸不是希望我接手公司去做生意吗?”曲佳乐猛地回头,攀上陆谦的胳膊一脸急切:“我学,我现在就开始学。姐夫你可不可以教我?”
陆谦黯下来的眸子自他身上一扫而过,没有接话,按住他的肩膀唤他:“乐乐,你冷静点。”
“我挺冷静的呀。”曲佳乐眼睫茫然眨了眨:“我哪里不冷静了?”
说着僵硬扯了扯嘴角,面容带笑,眸底却泛着湿润的光。
“我以后再也不惹他生气了,只要他的病能好,他要我怎样我就怎样,我再也不会跟他对着干。”说完两条腿好像突然不会动了,脚下一软,屈膝缓缓蹲在了地上:“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早知道他生病,我一定不会顶撞他的!”
医院走廊里各种各样的人来来往往,路过的目光皆是不约而同纷纷停驻在曲佳乐身上。
陆谦搀着胳肢窝将他扶起来,给他递纸,跟曲妙婷知会一声,牵着手把人带出了医院。
曲佳乐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车子发动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脑袋完全是空的,蓦然间再回过神,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被男人塞进的副驾。
视线由前方的岔路口收回,人扒上陆谦的胳膊,慌张地摇晃起来:“这不是回悦景湾的路。”
“姐夫,你带我回去,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我的乐高还没有收,老爸回家看见它们一定会生气的!”
他这句话音落地,男人终是没有再沉默,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急速转向辅道,最终打着双闪停在路边的一处空地上。
车窗降下来时,萧瑟的冷空气飕飕灌进来,这么一吹,曲佳乐头脑好像清醒了些。
张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身旁的男人问他:“你是医生吗?”
自打曲佳乐成年以后,陆谦已经许久没有露出过这样一本正经对他严肃说教的神情。
男人话哽在喉头顿了顿,叹气,扶着方向盘将头扭向窗外:“你也是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相信科学’四个字究竟该怎么写,不用我再手把手教你了吧?”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你现在就是把家里的乐高全烧掉、明天去公司上班、一夜让曲氏的股票暴涨再赚一个亿出来,也并不能改变你父亲患病的事实。”
陆谦的话字字诛心,像锋利的刀子将曲佳乐的血肉划开,叫他疼得直喘不过气。
他现在也好迷茫,埋头痛苦揉搓着头发,哭腔从嗓间一点点溢出来:“那你说,我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陆谦我好怕,我真的好害怕!”
男人掌心抚在他冰凉的额头上,神情亦是不忍,沉思良久,忽而开口问道:“曲佳乐,你相信我吗?”
曲佳乐慢吞吞抬头,朝人看过来。
“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男人的声音沉下来:“想去那家公司兼职就放心大胆地去,不要让任何突发状况改变你原有的生活轨迹。”
“曲氏垮不了,你父亲的病也一定能治好。你不需要为此做出任何改变,只需要像以前一样做你自己。”
“剩下的所有问题,就只管交给我好了。”
陆谦倾身,气息凑到他面前,眸光认真地凝视过来:“我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一颗定心丸吃下去,曲佳乐突然就安静下来,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看着男人木然点了点头。
“回答我的问题,说你听明白了。”陆谦拧眉正色。
“我听、听明白了。”
曲佳乐磕磕绊绊发出了声音,舌尖颤抖着,还未回神,下一秒,却是被人捞过手臂紧紧拥进了怀里。
陆谦手掌抚在他的后颈上,沿着发髻摸他的后脑勺,动作轻柔就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等人呼吸逐渐平稳下来,才叹口气,低声在他耳边喃喃:“乖,不怕。”
曲佳乐将脸埋在男人胸膛,心虽然安定下来,眼眶热意却没有丝毫消减。
“我爸他不能出事的,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不想变成没人要的野孩子。”
他这端话音落地,头顶却是传来一声轻笑:“谁说你没人要了?”
“这不是还有我吗?”
男人捏着他的耳垂,放在指尖轻捻,眼底敛着意味深长的眸光。
默了半晌,只不紧不慢幽幽道:“放心……”
“有我在,天还塌不下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