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是男的，懂的都懂。

　　放在网盘里的学习资料，别管取的什么标题，内容指不定是什么东西。

　　更何况万年这辈子，能跟学习资料扯得上关系的事，大概就是小时候为了教余岁讲话，而逼自己去学习了手语。

　　余岁眼睛扫视他两眼，眉头挑一下，拖着嗓音哦了一声，不讲话径直往屋里走去了。

　　万年跟在他身后笑道：“哥你是不是要去偷学？”

　　哥背对着他竖了个中指：“我需要？”

　　不需要的余岁，进屋瘫靠在沙发上，看了两分钟的学习资料，他面无表情，眉头微蹙，坚持到衣服脱掉，“嘶”了一声。

　　实在不好看，还是游戏比较好玩。

　　到晚上下工，麻将馆的客人散场，两人踩着月光回家。

　　余岁又琢磨了会儿那学习资料的事，他翻东西快，万年这个弱智网盘里也没存什么正经东西，偶尔几个游戏录屏，余岁点进去都担心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扫黄的怎么没扫到万年脸上？

　　万年倒不太记得什么学习资料的事，他一晚在琢磨着自己跟哥的童年往事。

　　直播时都挂着个小屏幕，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两人的个人空间记录。

　　凌晨一点多钟，他贴着余岁肩膀走路，摸出手机，摆在余岁眼前。

　　余岁扫一眼，手机上是万年拍的一张照片，手机像素一般，对着电脑屏幕拍摄，还模糊出了奇怪的光圈。

　　勉强能看清上面个人空间写着：【我是万年，我再也不要回去，我死在外面拉倒，不想要我拉倒。】

　　【谁都不要我。】

　　发送时间显示是九年前的某个夜晚。

　　当时万年才十一岁，晚上去偷跑去网吧，发了这么一条信息。

　　余岁眯着眼睛，手指伸过去拨拉了两下屏幕，他耸了下肩膀，看万年。

　　所以？

　　万年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比：【我查到我第一次离家出走的事了。】

　　余岁掏出助听器戴上，愿闻其详地看过去。

　　万年伸手比了个“五”：“五年级。”

　　-

　　五年级，万年跟余岁两人第一次去网吧，第一次在网吧玩小游戏，在网吧创了个人账号。

　　他跟余岁一起去网吧，不知道被哪个邻居看见，告诉了爷爷。

　　然后呢？

　　记录里没有写，但爷爷肯定是不高兴的，或许还大发雷霆。

　　应该把他们两人骂了一顿，或许说了几句重话，说两人再这样，就不要在他家继续住。

　　然后万年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了。

　　万年在回家的楼道上，跟余岁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么分析道。

　　他俩把楼道灯全换成质量更好的白炽灯，感应灯亮起后，楼道里一切东西都无所遁形。

　　余岁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万年讲话，眼角瞥到一个黑影在骤起的灯光下猛地蹿起来，他眼疾手快，一脚踩了下去。

　　一只蟑螂尸体压扁在了台阶上。

　　万年在家门口掏钥匙开门，钥匙串的声音在楼道里叮当作响，他思索：“是我小时候就脾气更差一些么，爷爷一讲我，我就气得离家出走？”

　　余岁回说：“是的。”

　　万年啧一声：“不可能吧，我觉得哥的脾气更差，之后我都不太敢去网吧了，哥还坚持去。”

　　万年把家门打开，按开门旁的客厅灯，他回头挑眉问：“你知道你刚刚看的那条说说下面一条是什么吗？”

　　余岁哦一声，回答：“只有哥要我。”

　　“……”

　　余岁说：“或者，哥来找我，只哥要我。”

　　“……”万年没忍住笑了两声，他眼睛转两圈，突然胳膊一伸，揽住余岁的后腰，把人拖进屋内。

　　余岁猝不及防，踉跄两步，鞋子踩到了万年脚上。

　　两人穿得是同款的塑料拖鞋，露脚指头，这个姿势，脚踩得不算重，万年装模作样“嘶”一声，又要嘿嘿，余岁默默开口道：“刚踩死蟑螂。”

　　“……”

　　余岁抬手比了下：“这么大，有翅膀。”他说，“爆浆。”

　　“……”

　　余岁笑了下，再往下点了下：“这只脚。”

　　万年神情一阵扭曲：“你可以不告诉。”

　　他松开余岁，抬脚，把家门给踹上了，再低头看一眼自己被踩的脚指头。

　　虽然蟑螂从小就见到，家里包括薛茵茵在内的成员，看见都能拿起拖鞋直接拍死。

　　但不意味着不恶心。

　　他脚指头动了动，靠一声，转身说：“我先洗澡去。”

　　余岁慢腾腾说：“洗干净点，实践下你的，学习资料。”

　　万年回头，惊讶：“你还真看了？”

　　“你没看？”余岁走去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杯，转身在家里翻箱倒柜起来。

　　万年立刻顾不上去洗澡了，他两步走过去，先把余岁倒的水喝了，再说：“找什么呢，套在房间抽屉里。”

　　余岁在电视机后面找出了一包烟，他唉一声，感叹：“未雨绸缪。”

　　——当初就担心自己哪天没烟抽，所以时不时往家里犄角旮旯里塞上一包，以备不时之需。

　　“……”万年无语了一会儿，“凭什么你戒不掉，我俩抽烟不是一起抽的吗？”

　　余岁不搭理他，转移话题：“学习资料，好看么？”

　　万年啧一声：“不好看，看两分钟就想吐。”

　　余岁说：“有男有女。”

　　虽然这人讲话常缺字，但万年仍旧能听懂，他昂一声：“我探索性取向呗，但看着都一般。”隔了会儿，他又说，“说实话，看女的还舒服点。”

　　余岁拆开烟盒，又到处摸打火机，没摸着，他咬着烟，突然笑了下：“万年。”

　　万年啊一声。

　　余岁说：“你十七岁，开始探索性取向。”

　　网盘记录里有保存的时间。

　　不管是男还是女的片儿，有今年保存的，去年保存的，还有三年前，刚拿到手机离家不久就保存下来的。

　　余岁光看保存的时间线就已经开始发笑了。

　　这个人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第一时间关注的是什么。

　　他跟余岁说，哥，我去外面赚钱，反正我读书也不行，能赚点算点。

　　余岁不同意。

　　万年坚持退学，先斩后奏，每天早出晚归坐在游戏厅，余岁把他揍了一顿，然后让他滚蛋。

　　当时想不明白。

　　或者说，每个人都要离开，是他应该接受的宿命。

　　现在是怎么回事，余岁琢磨了一会儿。

　　是这个废物东西，搞不清自己的性取向，然后跑了。

　　万年在旁边无知无觉地诶出一声：“十七岁才开始探索已经算是晚了吧！”

　　余岁转头看向他：“我看你，现在也没探索明白。”

　　万年说干吗，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打火机出来，两步走过来，挤靠着余岁坐下，把余岁嘴里烟拿下来，放自己嘴里给他点好，再塞回去。

　　“说废话，我比哥明白多了，反正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比你明白多了。”

　　余岁看他两眼，突然笑了下，张嘴缓慢吐出三个字：“我不要。”

　　“……”万年翻了下白眼，又把他嘴里的烟抽出来，塞自己嘴里了，含糊说，“少让你抽两根烟，你就这么气我。”

　　余岁重新抽了根烟出来，给自己点上。

　　两个人默默地吸了会儿烟。

　　万年又开始嘴巴不停地讲起话来：“哥记不记得，三年级我家出事，你半路拦住我，说让我跟你一起住爷爷家，我俩以后互相陪伴。”

　　余岁没说话。

　　万年说：“我记得你当时劝了爷爷好久，才让爷爷劝了我亲爷奶，让我借住在爷爷家。”

　　万年伸手指着他俩过去睡觉的房间：“然后我俩就睡在这间房里，睡一张床上，从我九岁到现在。”

　　余岁凉凉地纠正：“到十七岁。”

　　万年没管，自顾自说：“我俩晚上睡一张床上，我那个时候家里遭遇变故，情绪很差，还老做噩梦，变得不太喜欢说话，是哥一直让我讲话，晚上睡觉直勾勾地盯着我讲话。”

　　余岁眉头动一下。

　　还没开口，万年先接上：“行，我知道，是为了学说话，观察说话时的口型和发声方式。”

　　万年说：“我没法变成话少的酷哥，都是你的错余岁。”

　　“……”余岁看了他一眼。

　　万年说：“五年级，我俩去网吧打游戏被爷爷知道，我离家出走，没地方去，外面走了大半个小时，最后还是去网吧了。”

　　“……”

　　“你当时偷溜出来，一下就找到我了哈哈，你可真行。”万年笑了下。

　　余岁吸了口咽，把烟掐熄在了烟灰缸里。

　　万年说：“其实我都不太记得当时爷爷怎么说得我离家出走了，但是就记得你跟我坐一个座椅里，也不叫我回家，你陪我一起玩了会儿游戏，你说……”

　　——十多岁的余岁用他那依旧讲不太清楚的口音，含糊说：“我陪你。”

　　万年唉了一声：“性取向什么的，我真的弄不明白，我之前也跟你讲过啊，网盘里的东西，我也一部没看完过……”万年顿了顿，他伸手抓了两下头发。

　　他最近学车，头发剪短了些，人也晒黑了不少，皮肤跟皮肤间产生了黑白分明的分割线。

　　看着有些搞笑。

　　万年说：“就是想起哥的时候，就突然想找……”一部片来看看。

　　但打开又没太多兴致了。

　　余岁伸手抓下了万年嘴里叼着的烟，烟灰烧出很长一条，都没被抖下来。

　　余岁伸手在烟灰缸上弹下烟灰，身体前倾，侧头堵住了万年的嘴。

　　他亲完后，把手上烟放进自己嘴里，伸手往浴室方向点了下：“洗干净。”

　　“……”万年看了他一会儿，抬手摘下余岁的烟，掐熄在烟灰缸上，整个人压了过去。

　　“哥。”万年嗓音笑意憋不住，“你是不是听我真情表白，听得感动到不行啊？”

　　万年两手压着余岁的两颊，在他唇上亲了下，抬头端详了会儿余岁的表情，又从额头亲到下巴。

　　“我就说我俩早该在一起了吧。”万年说，“三年级的时候就可以了。”

　　余岁抬手摸了摸万年的后脑勺，嘴角抬了下：“万年。”

　　“啊？”

　　余岁说：“你知道，为什么我俩去网吧，只有你离家出走吗？”

　　“……”万年低头亲住了余岁的嘴，声音从两人唇缝里传出来，“闭嘴吧你。”

　　余岁突然两手轻搂着他后脑勺，胸膛震动起伏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

　　余岁很少这么笑。

　　不是阴阳怪气的“哈”一声，就是几个没声音的哈哈，偶尔嘴角翘一下的坏笑，已经算是很愉悦的表情。

　　笑成这样怪稀奇，万年抬头看他两眼，没好气：“行，说吧，又是你做了什么事让爷爷只怪我不怪你？”

　　余岁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声音慢慢的：“我说，你带我去的。”

　　万年深深出了口气：“行，我幻灭了。”他侧头在余岁脸上亲了下，又问，“那我还要不要去洗澡？”

　　-

　　人还是要洗澡的。

　　洗澡后也是能有一些人类体力活动的。

　　两个零经验人士，弄得怪麻烦。

　　认为这事发生，应该跟吃饭喝水一样水到渠成，放言要把人当杯子用的余岁，有些僵住。

　　隔了好几分钟后，他皱着眉头开口说：“你别动。”

　　万年想，救了命了，他咬牙想说谁在动？！但是他哥听不到，呵呵。

　　-

　　四十分钟后，两人分别又去洗了个澡。

　　余岁先洗完，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把垃圾袋打包绑好。

　　站在阳台抽烟。

　　阳台放了好几盆薛茵茵养的多肉，这么长时间没人照顾，也活得好好的。

　　挺顽强，余岁伸手拨了两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

　　浴室的灯亮着，肯定有水声，还有某个人龇牙咧嘴的动静。

　　余岁做什么事，从哪个角度都跟温柔这词沾不上边。

　　人听不见声音的时候，动作幅度或许都会变大一点。

　　受伤了么？

　　受伤了吧。

　　余岁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烟头在昏暗的阳台闪了闪。

　　好一会儿，他无声地“哈”了声。

　　余岁没爱过人，但他聪明、好学，懂得举一反三。

　　他没爱过人，但他至少知道事情的底层逻辑，爱一个人，应该是希望他高兴，快乐，幸福，愉快吧。

　　余岁伸手弹了弹自己面前的玻璃，玻璃影影绰绰地印着他黑黑的影子。

　　余岁没爱过人，也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被其他人爱过。

　　但是他知道，爱人肯定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面前的玻璃里，余岁身后缓慢走过来一个影子，他站到余岁身旁，湿漉漉的手指摘下余岁嘴里的烟，自己吸了口，对着余岁，无声开口：“我靠难受死了。”

　　余岁静静地看了他两眼。

　　万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用眼神暗示，亲我，亲我。

　　余岁伸手，用手背轻轻地拍了他脸颊两下。

　　万年愚蠢。

　　哪里会知道，对你好是真的，报复你也是真的。

　　余岁没爱过人，但知道爱人不应该是他这样的。

　　他想要看万年生气，跳脚，然后再看他不得不，无可奈何的模样。

　　他喜欢折磨万年。

　　这能是爱吗？

　　能是吗？